城市地名及悬浮于上的生活

文/荒致

“霞飞路这个名字总能给我一种由衷的愉快感。”一个上海人说。

“每次坐车经过瘦狗岭,我都觉得很好玩。”一个广州人说。

恶俗地套用周星星的名言,爱上一个城市需要多少个理由。可能会包括:这个城市必须要有一些能让人浮想联翩的、美丽的或有趣的地名。

城市地名是城市元素的一部分。除了承担交通指向等基本功能外,城市地名还应具有创造城市美感,体现城市历史、文化等人文功能。如果说为个人取名,缺乏考虑,可能导致的是其人长时间里对自己名字的耿耿于怀,由此而来的一种人生缺失感,那么,乏味可陈的城市地名将旷日持久地伤害到城市脸面,伤害到它的市民的归属感。可惜,中国各城市目前的街道、建筑等城市地名,更多体现的还是张爱玲在《必也正名乎》里所说的“买丫头的老爷太太与舞女大班式的敷衍塞责”,同时在目前这个特定时代,还有着另一种形式的不伦不类。 

每个城市一条北京路?

《深圳特区报》曾刊发《深圳地名与城市文化》专题,它引起一些深圳市民的反应。他们热烈讨论深圳地名是否该改,怎样改。其中,竟然有好些人主张以中国各省份、城市名称给深圳街道命名。不能简单判定这种主张是好是坏,但显而易见,在这个力主创意经济的年代它太缺乏创意。如果说当年的上海,采用这一套命名方法,是胸怀大志,把自己放置于全国城市中心地位的表现(事实上也很假大空),步其后尘的城市,已经不能找到偷懒的借口。已经有太多的北京路使人生厌,有太多的人民路、解放路、胜利路流露出一个旧时代的蛮横,有太多沿江路、滨江大道使城市个性进一步泯灭,有太多出现在城市新区的世纪大道、光明大道表达出夸夸其谈的空虚。流传几千年的汉字,一千多页的《新华词典》,难道真的再找不出一些字语组合,让自己的城市更有血有肉一些?这不仅是年轻城市深圳的问题。中国许多城市都处于扩张中。但愿新出现的道路,拥有的最好不是“北京路”之类毫无所指的地名。

 似是而非与赤裸裸

“几棵树是‘花苑’,几幢楼为‘豪庭’。举目都是水泥森林,小区却偏偏要叫‘某某山庄。’离水边明明还很远,也敢称‘水岸府邸’。”在许多城市里,房地产商的跟风态度及精神胜利法让消费者苦笑。

“住在广州有时挺郁闷的。到处都是‘广场’,却没有一个真正的广场,搞一个露天聚会,都不知去哪里。”有人抱怨。

 “广场”也就罢了,还有公然以“财富”命名的广场,赤裸裸地体现了对金钱的顶礼膜拜。而“巴黎城”“蒙特卡罗山庄”“国际剑桥公寓”等大肆入侵中国城市的假洋地名,也充分传达出了赤裸裸的媚外态度,以至有人在网络上挥洒几千字,提醒大家“警惕居民区名称中的地名殖民化倾向”。

还是在深圳,一些人嫌深圳的现有地名土,不符合国际化大都市的目标精神。但何为土?何为国际大都市?相比于体现着冠名者对城市美感的强奸的新地名,“沙头角”“八卦岭”等老地名土得有趣而更像自己。

这就是这个时代我们的城市地名,我们的城市。有着特别多的不完美。可是,在时空的循序渐进中,它们不偏不倚,正好出现在我们面前。因此我们获得一种对它们指指点点的权利,以及悬浮于上的生活。如果我们说起一个城市地名,感觉到温情脉脉或者义愤填膺,只不过因为我们是那么耿耿于怀于其后所浮现着的与我们密切相关的生活方式、城市现状、时代背景。

 悬浮于上的生活

中粮广场

写文章之前刚看完港片《六楼后座》,这部不赖的片子让人时刻误以为年轻、从而年轻,让人明白被流逝掉的岁月美好、从而美好。可是我在想,那些未流逝掉的、未到来的时光又该如何掌握?年轻态的人们从六楼后座走下来后又该去向何方?别人去向何方我不清楚,但我必须清楚自己的步调去中粮广场。

原因不光是我在中粮上班。这本身确实太有必要大张旗鼓地唠叨一番。

刚来北京时,我在北京站瞥见这形状奇特的建筑物便萌生了兴趣,一打听才知道叫“中粮”,闭上眼竟让我产生“中国粮仓”的误解。后来为寻觅一个4A广告公司再到这里,竟发现高档商店与各色企业林立,一粒粮食也没见着,反而电梯口诸多声名赫赫的公司标签,让我相信这是精神食粮的仓库。这多让人激动啊。

到目前为止,我断定这里是中国的时尚之源。

这种武断不单是因为这里有中国时尚界最著名和成熟的期刊《时尚》,以及与文化潮流一脉相承的家居饰品、外事企业,更主要的是这里具备时尚之源的诸多特征。

时尚之源最显著的特征就是策略性。巴黎“左岸”形成于人文咖啡文艺复兴风潮,大批的思想者哲学家共同为之缔造,纽约SOHO区的形成是追求另类购物、居住的艺术家或者同类年轻人,把SOHO当成工作方式。这种凝练、自发的源头长久沉淀,最后事实性地产生影响。中粮广场正是、正在拥有这样的特征。

“奇妙的偶然”是它另一个特征。真的很难想象,这个经营粮油的公司是如何不知不觉被时尚覆盖。这便是偶然,是许多外界诸如地段、交通、物业管理、入驻单位特性的“必然”。世界上每一个城市都有“源的代表”并不断地衍化,遗憾的是纽约、伦敦、巴黎和米兰,这些时装之源却逐渐变味,它们对时尚的推动力开始多元,并不再承担责任。

中粮广场却以“沉默”的方式一直在酿造生活的个性及方式。并且让各种优势的个性和生活方式,在此处以文字、图片的形式与不同人的精神世界碰撞、传播,汇成潮流。这真是匪夷所思的事,每一个到达这里的人都带一种方式而来,他们或在汇丰银行账务往来,或在Starbucks啜饮早上第一缕灵感,或在整层家居店对居住生活遐思,或在大厦栏杆默默静立看观光的电梯的滑动……不觉中汇成一股股意识流。这潮流时刻理智、清醒有别于酒吧街的迷狂,和其他消费场所对于潮流的追逐,这里每天组合不同优势人群的个性与智慧,产生新的生活趋势,它如电影一般让人经过留痕,且清楚未来。(北京:先张)

 “铁合金”

几周前,坐车路过“铁合金”,发现这个郊区的公交站已经改名为“城市绿洲”。时髦新鲜的地名放在熟悉的地方,让人多少有些不习惯。

这两年,市里的老住宅在爆破声中逐渐远去,原先的一些城里人也“下放”成了郊区人。郊区成片的工厂则推倒厂房,或是关门,或是移民去了远郊。时代无时无刻不在前进,“铁合金”和它的大烟囱已成了记忆,只是摩的司机的“阿走”声里依旧夹杂着这个老地名。

上世纪80年代,当地人的一大梦想就是在城里安家。不想现在这里竟然自己成了市区。在很多人眼里,世上只有城里人和乡下人,似乎从没有过郊区人。因为在城里人的眼中,郊区人就是乡下人,而在乡下人的眼里郊区人则是属于城里人。然而,郊区的一些地名,例如小煤窑、小坡、中化路口,无非是些信手捻来的便宜货,既不古朴,也不前卫。

“铁合金”以北的郊区人自戏是贫民,以南的郊区人自称是地道的南京人,因为他们更加接近市区,房价也高。只是如今许多市区的居民开始务实起来,他们发现住在“乡下”自己会更像个人,而不是衬托白领的绿叶。以南的郊区人看来又落伍了,而以北的郊区人中富有的“个别人”也不值一提了。

郊区人终于开始前卫。向往都市生活的同时也羡慕起了真正的乡下人,他们说乡下人有田有地,没有工作也不会饿死。但在很多乡下人的眼里,“铁合金”未必不是块令人向往的地方。总之,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