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影:在非议中踽踽独行
她认为自己之所以受到很多非议,就是因为没有按照大家认同的男女写作的规矩写。  

文/钟钟

今年7月的某一天下午,我参加了虹影的《绿袖子》和《上海王》的作品研讨会,会议结束,我抓住了忙里偷闲的虹影做了一个访谈。她的言谈带有浓重的四川口音,还不时发出著名的虹式大笑。 

关于生活

虹影在鲁迅文学院和复旦大学的作家班的时候,开始写诗和小说,混迹于1980年代的黑白两道艺术界。问题女孩虹影就像如今的新新人类一样,尝试各种艺术方式、生活方式,抽劣质烟,喝劣质白酒,把一桌子的男士全喝到桌下去。夏天剪奇特的短发,不穿内裤,去参加黑灯舞会,跳摇滚舞和迪斯科,有公安局的来查,就翻窗夺门逃走。

上世纪80年代,虹影的绯闻很多,她爱过很多人,也有很多人爱过她。其中,有一个很爱虹影的人,偶然发现了她不是处女,觉得自己上了大当,他一向认为她很纯洁,怎么会不是处女呢?他觉得简直受不了,当场就把酒杯给捏碎了,从此以后把她的信到处给人看,对她造成了特别大的伤害。因为不是处女,就该被侮辱?因为没有处女膜,就代表没有一个女性的贞洁?虽然痛苦,虹影依旧我行我素。

有天半夜,虹影在诗歌朗诵会后的酒会上喝得比任何时候都多,她醉醺醺地离开舞会,马路上静静的,没有人,只有一辆粪车从身边驶过,她再也撑持不住,扶着墙壁疯狂地呕吐,气喘稍定后,摸索着衣袋,抽出一张纸,想擦擦嘴,却在纸上看到一首地下油印杂志的诗,她边吐边觉得,这首诗就像是为她这样靠了侥幸才躲过一次又一次灾难的人写的,那位叫赵毅衡的诗歌作者,是伦敦大学东方学院的著名教授和翻译家。

虹影穿着皱巴巴的红裙子去见他,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不是处女!他说我就喜欢你这样性情率真的女孩。她有重庆女孩所有的优点和缺点:美丽、风情、才气过人,但又野性、叛逆和解放。赵毅衡刚从英国留学回来,他听着虹影讲述海南岛的海水和天空的颜色是不一样的,他被她迷住了。三分钟不到,就谈得非常投机,三个小时不到,他就向她求婚,他用诗话的嗓音说:“我的心狂沙喧腾,在路边,遇见一个女人,垂着眼睛。”而野姑娘则用幸福的语调回应:“我梦见你从旅馆的窗口,带我远离:你说,你就喜欢这样的女人。”

虹影费了一番周折,在复旦毕业后拿到了护照和签证,于 1991 年年初到达伦敦。学者赵毅衡成了叛逆女孩的丈夫、情人、哥哥、父亲、司机、向导和地图。虹影的世界里终于“走出了一个心里没暗室的人,始终在阳光里含笑,说话,他站在我的背后,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关于是非

在网上搜索虹影,有人以“动物凶猛女人当道”总结2000年文坛时,“《饥饿的女儿》当属本年度最棒的长篇”已是结论。但同时,《饥饿的女儿》被控“改名增字,重复出版”,也跻身“2000年十大书业官司”,而且是建国以来第一次两个出版社与作者因违约上法庭。

20021119日,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决控告虹影侵犯名誉权的陈小滢胜诉,虹影的小说《K》被永久禁止以任何形式在中国内地复制、出版、发行,并被处罚大数额赔偿金和公开道歉。这是中国法院有史以来首次判决一部小说诽谤已故的历史人物,也是首次援引法律条文以非政治性的原因禁止一部文学作品发行。于是到年终盘点,虹影又屡屡榜上有名,关联词是“争议”、“是非”。这是国内首起关于小说图书引发的“先人名誉权”, 消息见报后,在文学界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K》官司二审以庭外和解告终,《K》获准改名为《英国情人》出版。虹影表明态度,由于无心不慎造成误会,给原告造成了主观感情伤害,提出愿意公开在《作家》杂志上致歉;对于原告这几年花在官司上的高额诉讼费和律师费,也愿意给出补偿8万元,以求一个安静的创作生活。不管她个人作出多大的牺牲和让步,都得努力看到事情好的一面。如她在小说里所说的,“放得下,放不下,都能放下。”

当《K》一书被人到法院起诉时,虹影正在写长篇小说《阿难》,很多次在恒河边,她陷入极端绝望的情绪,想跳入河里一了百了。她想起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饥饿是我的胎教,苦难是我的启蒙。”她用献身写作来抵抗俗世,与官司抗争。每天清早坐在桌前,心平气和,心静如水,试图跨越人世污浊的河,超越生死间的种种苦难,她内心与这些不可预知的磨难和解了,她把自己的感情融入《阿难》,阿难是虹影塑造的小说人物,也是她自己。她是一个坚强的女人,一个有写作信念的作家。她承认命运,又不屈服,努力地去改变命运,因为绝望,而与命运抗争。

她自我安慰说:“其实我是不幸中的大幸,在那个年代,不知有多少人被饥荒饿死了,死了那么多的人,我觉得我是那么多不幸的人的转世。我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发出自己的声音,也许是成千上万饥饿的人要我出来为他们说话,所以我今天就成了作家,一个用笔不断向世界发出声音的人。”

在这官司缠身的三年里,虹影人生中另一个关键词顽强地活着,那就是“作品”,光是长篇,2000年底有《K》、2001年底有《阿难》、2003年初又有《孔雀的叫喊》。作家是靠作品说话的,才气作家虹影始终不负其名。

关于写作

婚后,需要创作源泉的虹影经常独自周游列国,一会儿在法国、一会儿在西班牙、一会儿在马尼拉、一会儿在上海,永远都是一个流浪人。绿色的小皮箱和一个背包跟着她走遍了世界各地,包里是三样东西:笔记本电脑、证件和皮夹子;还有两双鞋子,一双是好走路的鞋子,一双是出席正式场合的鞋子。在旅馆在飞机上她都能写作,更多的是在北京或者伦敦的家里写作。

虹影在写作的时候,关起门来六亲不认,人家叫她出去玩,她也不去,得罪了许多朋友。写小说时总是放音乐,而且放得极大声,震得整个房子像一面鼓。也许是A型血的缘故,她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有一种“改癖”,每部作品都是一改再改,不断改写,一直到满意为止。就因为这个“改癖”,有时一年只写了一百多页。她认为自己二十四小时都在写作,因为她是在用“心”写作。可以说,“心”的写作要较“笔”的写作花更多的时间。

女作家比较喜欢写悄声细语、个人体验和一些容易忘却的琐事,或描写衣食无忧的都市时髦男女的情欲或是小资的小忧小虑。她们用夸大其事的“反叛精神”和“另类精神”吓唬中年以上社会。她们拒绝再说什么时代忧虑,历史创伤,民族精神。虹影和她们不一样,她的小说题材范围出奇地宽:几乎上天入地海内海外过去未来现实神秘无所不写。《饥饿的女儿》是一部成长小说,对国家的政治、经济以及社会各种各样的问题,作了非常个人化的解释。《孔雀的叫喊》以大坝和三峡为背景,隐喻式地书写了两个不幸的婚姻。《阿难》的主要场景安排在印度,题材则以侦探小说为表,交织出一部中英、中印通婚及其后代纠缠莫名的情爱史,故事在空间的开展上包括北京、香港及印度三地,时间则跨越二次战后至今的前后两代,名之为 “国际历史题材”当之无愧。为了写好这部小说,虹影去了印度很多次,还参加了每12年举行一次的宗教节日昆巴美拉节,还在网上查找了近百万字的文字性资料。

“其实写作根本就没有男女之分!”虹影对这一观点显得非常坚定:“写小说是一件很苦的事儿,尤其是写有着真实背景的故事,很多人都难以忍受枯燥冗长的资料搜集过程,所以不少女作家便把大场面、大视野、大气魄都让给了男人,选择了一条容易走的路,并且为了安慰自己,把女性写作当作了一颗定心丸。”她认为自己之所以受到很多非议,就是因为没有按照大家认同的男女写作的规矩写。

虹影是一个出身最底层的人,用自己的刻苦、努力成为了一个叙述历史的人。在中国文坛上,她始终是一个踽踽独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