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川:为了电影我会玩命
文/华旗(本刊记者)
与陆川几次预约后,终于在他新近搬迁的工作室见面,透过镜片,他静静地为人泡杯茶,带着些许坚毅注视着我,似乎表明着某种决心。
我的枪从来没有丢失
公众对陆川的认识无疑是从《寻枪》和《可可西里》开始的,毫无疑问,这两部作品均不同程度地通过对生活的解构表达了有关真实与电影良心的一个主题。尽管在陆川眼里,过去并不代表什么,只是曾经的足迹,但,大多数人仍被影片中的强烈心理震撼所折服。是陆川成就了电影,还是电影成就了陆川?或者,他需要的只是一种来自于内心的真实表达。
陆川在日本流泪了,流泪本身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电影在国际上获得了充分的肯定,荣获了评委会大奖,弥补了他在欧洲的失意,也不仅仅因为可可西里暴戾的风沙,而是对一种电影良心和表达方式的认同……那天,这个看似文弱实则刚强的中国血性男人,用执著的眼神,在晦暗的可可西里举起手中的枪,让你听到一声刺痛鼓膜的巨响,然后在高原告诉世界:我的枪,从来没有丢失!
《可可西里》与世俗无法理解的幸福
“电影有概念吗,你的可可西里想要表达什么?”长时间的沉默。而沉默不语本身也是陆川的一种表达。因为自己,因为荒寂而沉重的可可西里,因为那些远在天堂安息或一直未曾安息过的人们。
“确切地说,我不是为环保拍一部电影,这部影片里最激动、最震撼人心的是人的生存和人的挣扎。可可西里给了我一个舞台来表现这些。在这个舞台上,人的生存、人的挣扎表现得最赤裸,暴力也表现得最极致。其实在城市里也一样有生存和挣扎,但却是穿着衣服被掩饰了的。”为什么甘愿为这部电影付出健康的代价?“在这片茫茫戈壁上,我对生命有了新的理解,就像一种世俗无法理解的幸福。”
“我们拍片过程中经常目睹死亡,有一次,我自己开一辆车,猛一抬头,就看见前面一辆小卡,四五个人的脚露在外面,那是出了车祸的人的尸体。这里经常出车祸,而且一出车祸就死人。”陆川黯然:“我们在城市里会觉得生命很顽强很坚韧,但在这里,你会觉得生命很脆弱,突然就死了,生命就像蝼蚁,一阵狂风过后你就死在戈壁上,烟消云散了。在可可西里,你不会觉得死亡是悲惨的,只知生死无常。”
而此前,当华谊兄弟影视公司把一篇关于“可可西里藏羚羊被严重盗猎,巡山队员献出宝贵生命”的报道交给陆川时,他似乎找到了感觉。而后,他以自己当过编剧的功底迅速写出了一个十分有戏的剧本,其中有枪战、有爱情、有环保、有民俗,甚至包括所有的商业噱头。然后,当自己真正站在可可西里无人区,和武装巡山队员一起进入了冰天雪地与大自然抗争,与盗猎分子殊死搏击时,他完全被震撼了,一下子扔掉了曾经自以为是的剧本,开始用心体味那种生死离别的崇高。
在陆川眼里,那无疑是段难忘的生活:“那一刻,我才懂得为什么每个巡山队员进入荒原之前都是伴着家人的眼泪,都要和亲人一一拥抱,因为每一次分手都可能是永别;也正是因为有了亲身体验,我才了解到巡山队的艰难困苦,所以才会有片中吃生肉、喝雪水、严重缺氧的真实感受,才拥有被冻僵的切肤之痛……”
在可可西里,陆川亲眼目睹了被盗猎者屠杀的成百上千的藏羚羊尸骨,亲身体会到了彻骨的寒冷和危机四伏的险恶环境,更意识到了“可可西里”的精神核心,那不仅仅是藏羚羊、不仅仅是环保,而是人在可可西里中真实的生存状态和超越生存之上的信仰和信念。
尽管陆川对拍摄的艰辛做过无数次想象,但还是预料不到后来发生的一切。100多天的拍摄,不停地非战斗减员……也许在都市人的眼里,奉献是一句挂在嘴唇上轻巧的语言,但真正做到,谈何容易?在海拔近5000多米的无人区,睡袋里零下十多度,平躺时脉搏高达100多下,让人感觉到在冰天雪地的跑步机上不能奔跑的滋味。
甚至,在一场冰河里拍摄追击偷猎者的戏时,一个个大男人竟然冻得痛哭流涕,一场戏下来,全体倒下,被送到了部队救助站。那一刻,看到面目全非的演职人员,陆川哭了,像个大孩子。拍摄的代价是巨大的,甚至陆川的一位美国电影同行也因公殉职。
“一部电影拍到那个时候,我已经非常有定数了,不会再听别人的意见。我关注的焦点是我的判断是否正确。拍这部电影的特别动因是我关注‘生死问题’。像日泰队长这样的铁汉,竟然是在没有任何搏斗的情况下,被一个连脸都没有露过的盗猎者随意开枪杀死的;刘栋连呼喊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流沙永远吞没了。他们死时是那么孤独!那么无助!我拍这部电影的精神推动力,就是因为它表达了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坚定信仰。”
“拍到后来我就想,我不能再思考拍电影有什么意义,当你把在现场那种热血沸腾的感受记录下来,它自然而然会产生意义,变成一个完整的电影。我想给观众一个真实的感觉,我不想让他们觉得在看戏,虽然我们拍的还是一个有情节有悬念的故事片。一部真正有内容的电影不需要太多花哨的东西。你可以结结巴巴说一个真理,也可以很流畅地说一个谎言,但是结结巴巴更接近真理的本质。”
“《可可西里》值得我用生命、用健康去交换。”毫无疑问,在陆川的眼里,电影本身就是一种生命的守候。正因为如此,缘于电影良心,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对救赎的解读,还是陆川对自己的内心解读?也许,对陆川而言,电影本身,就是一种世俗无法理解着的幸福,不可言喻。
家族影响和一颗永不妥协的电影良心
毫无疑问,父亲身为著名作家陆天明,姑姑是著名作家陆星儿,生于这样一个文艺家庭,陆川的精神世界必然带有家族的潜在影响。
陆川在新疆出生,4岁时,就随调到中央广播文工团的父母来到了北京,但斯如父亲陆天明所言“他一直很怀念他的出生地,一直认为自己是西部的孩子”,西部的本质好像已经流到他的血液中去了。应该说,陆川受家庭文艺气氛的影响,而后才开始对电影产生浓厚的兴趣。
“谈谈你的姑姑陆星儿好吗?”空气静止。“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好是《可可西里》电影拷贝完成的那一刻。那个瞬间,悲喜交集……”
陆川从小就与姑姑陆星儿的感情特别好。“姑姑一直很喜欢我。我小时候的照片,都是她抱我在怀里,乐陶陶的样子。”回忆起以往的情景,他伤感地说:“我们之间有很多话可以聊,那是别人都无法代替的一种默契。”
对陆川而言,家庭中的影响是相互的,有时候,全家会开个全体“会议”,讨论一下各自的作品。“我们之间是互相影响。父母会给我和弟弟一些影响,反过来,我们也会给父母一些影响。比如说,我就会给我们谈谈西方电影,新的电影观念。而父亲的作品有相当一部分是写西部的,这也算是我们的共同点吧。”
很多人觉得陆川是借着父亲陆天明的门路闯入电视圈,而《寻枪》又是依靠姜文的影响一度走红。而他表示,真正推动自己的,是每次获得做电影机会时的冲动。“不是一定要借助前辈。说实话,没有姜文,《寻枪》一样拍得非常好,只是不一定能受到媒体那样的关注。我现在这样说可能别人会觉得我是得了便宜卖乖,但我当时找姜文,脑子里真的没有想他是谁,而是他适合这个角色。为了电影我会玩命,我觉得应该多给年轻导演一些机会,我相信我们能创造奇迹。”
在一般人的眼里,他有点不可思议。年纪轻轻就拍摄出一部颇有影响力的《寻枪》,而合作的演员又是姜文,再加上父亲陆天明和姑姑陆星儿的光环,人们大都认为他会朝着名利双收的阳关大道快步疾奔。然而,陆川却意外地选择了颠覆,没有按常理四处钻营,而是婉言谢绝了找上门的机会,径直杀向可可西里。
对一部成功的影片而言,赞赏和指责往往是孪生兄弟,譬如黑泽明,譬如斯皮尔伯格,譬如帕索里尼。《可可西里》公映后,赞许多于流言,谈及指责,陆川笑笑,坦然说自己曾冷静地思考过媒体的赞誉是否超出了电影本身的价值。他也真诚而幽默地说希望听到批评:“我挺担心没有反面意见。一般来说,观众有逆反心理,越骂得凶越要去看。”
“真正的电影就像河流一样,你不应该只想到从中获得什么,而要想到你能为电影史做出什么。”也许这就是对电影本质的最好诠释。
“生命短暂,但是能与电影相伴是幸福的,这是我最真切的感受。”
下一部更有力量……
在公众的眼里,从《寻枪》到《可可西里》,陆川的每一部电影在中国电影界都极具震撼力和颠覆性。那么,他眼中的中国电影现状如何?“其实现在中国电影市场的形式仍很严峻,至少处于前有狼后有虎的局面。前面是外国大片、港片,后有国内几个处于垄断地位的大导演,我们要打破他们的垄断,不容易,一定得拿出自己的真东西来。当然,国产片在走上坡路,至少有我们的片子证明国产电影在进步。”
问及下一步的打算,陆川透露说自己下一部电影改编自小说《英格利士》,而这部电影与《可可西里》相比,会更有力量。
“如果说《可可西里》的力量来源于特别决绝的环境,人们生存的挣扎和那种绝望,我觉得很多是那个环境给的,那个题材给的。我特别希望在第三部电影里,从很平常的生活中去发掘很震撼人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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