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铁军:一个理想主义者的诺亚方舟
文/李艺(本刊记者)
“后半生我就做两件事,一件事是搞新乡村建设,另一件是多去亚非拉,搞比较研究。”
在举国上下关注三农问题的时候,温铁军成了“浪尖上的人物”,其塌实作风跟“另类”观点,吸引了广大媒体的眼光,温铁军对此很矛盾,他不想做“明星学者”,但媒体的关注与支持却是对三农问题有利的。
在联系他的时候,新闻记者出身的温铁军自称“老记者”,体谅记者的难处,但同时也希望媒体能多给他些时间,专攻工作。温铁军并不是今天才这么忙的,外号“温三农”的他早在上世纪80年代就投入三农研究,如今的荣誉,不过是自己数十年研究生涯中的普通一页而已。
“我是块平的石头,没棱没角”
2004年10月17日,中国人民大学农业与农村发展学院正式成立,随着学院的揭牌,温铁军又多了一个头衔:人大农业与农村发展学院院长。这样下来,温铁军的头衔已经满满的了:《中国经济体制改革》杂志社总编缉,中国体改研究会常务理事、副秘书长,晏阳初乡村建设学院理事长兼院长。当然,兼职的并不在列内。
对于这些头衔跟名誉,温铁军均等闲视之。他经常说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跑腿的、搞调研政策的研究人员,干的年头多了一点,又比较认真一点。”接触过他的人,都不难发现温铁军为人的谦恭与随和,深入交流后,又会发现他骨子里的执拗,以及做人的真诚与实际。
说他谦恭、随和,首先要说他不爱摆架子。他是三农学术界权威人物,荣誉、奖项、职务头衔掰手指头都数不过来,而且经常被国务院请去做专家咨询,但他没有“大腕”的架子,从不以权威、专家压人,遇到激烈的言论要与之交锋,他往往退避三舍,他反复强调自己“不谈主义,只谈问题”,希望能在无谓的争论中冷静下来,多些时间调查、实践、思考。
著名经济学家吴敬琏在年度经济人物颁奖会上曾赞誉温铁军是“中国农民的代言人”,他谦恭地回应:“我不敢称自己是农民的代言人。我只不过是做了一点调查而已。”在颁奖会上发言的时候,温铁军面对嘉宾与观众,微笑着说:“我能做的事情,你们在座的所有人都能做。”可能正是由于长年扎根基层调查研究,生性就温和的温铁军,更懂得平和与低调的可贵。
他形容自己说:“我是块平的石头,没棱没角,我不尖锐,我想做的是完全朴实平和的事情,是中间状态的事情,绝对不走两个极端。”
但温铁军的谦恭,不得不跟他的实际联系起来。他属于那种言论谨慎、看菜下饭的人,非常忌讳大而无当的理论与观点,他反对空谈,是个坚定的“实验主义者”,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不做实验你怎么知道哪个观点是对的?不做实验你又怎么知道哪个观点符合中国国情?”他也曾经“激进”过、“冲动”过,但在十数年的扎根调研磨洗下,“我老老实实承认自己的失败,承认自己错在哪儿。我坐了三年冷板凳,一方面读书,一方面总结总结,写了一本另类的书,《中国农民基本经济制度研究》,副标题是《三农问题的世纪反思》。”他的言论给学术界造成很大的震动。“与其情绪化看问题,不如踏踏实实的做点事。”这是他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相对主流的观点,温铁军显得有些“另类”,但他并不急于争论,而是耐心调查、实验,耐心阐述自己的观点。他不爱随大流,对流行的话语、观点敬而远之。待人随和、做人低调、调研认真,这是他能够取得目前成绩的关键,也是他获得口碑的关键。
两个11,一间学院
温铁军对三农问题情有独钟,很多以为他出身农村,事实上,解放前其祖父是在天津从商的,而父亲则是一名知识分子。他与三农结缘,是从下乡插队的时候开始的。
谈到这里,温铁军提到了生命中的两个“11”:“11年的工农兵和11年的农村试验区经历。”1968年,他下乡到山西汾阳插队,这段经历对他影响很深,他说:“如果没有在基层滚一身泥巴,跟基层群众一起,我们大概不会有从农村基层出发看问题的角度,也可能不会有这种关注农民的感情。”
而1987年调入全国农村改革试验区办公室以后,就开始了他的另外一个11年:“11年从事农村基层的试验区工作”。而这11年的试验区工作经历,教给他的是“不要浮躁”、“要稳定”,什么理论都要实验去探索、去证明,这几乎是温铁军近年来研究三农问题认的死理。十几年来,温铁军的工作状态往往是奔走于乡里田间,扎根基层,也常到国外农村做比较研究,所以,他被人称为“用脚做学问”的学者。他说:“后半生我就做两件事,一件事是搞新乡村建设,另一件是多去亚非拉,搞比较研究。”
温铁军觉得在目前的条件下,要实现全面的城市化、现代化是不现实的,因此,他强调新乡村建设,希望通过乡村建设来发展农村。
为了探索乡村建设的新道路,温铁军不断实验,并提出一个构想。他在美国演讲,海外华人主动捐赠了7000美元,他自己出资3万元,加上其他各方面的捐助,7月,在河北定县的翟城村,以新乡村建设为主旨的晏阳初乡村建设学院成立了。去年,学院正式开学,温铁军任理事长兼院长。
温铁军的设想是这样的:面对分散的小农经济,要通过试点促进经济合作组织,让农民联合起来抗御市场风险;带动农村合作金融试点,使农村滚动积累发展资金;推广可持续的能源利用方式,保护生态环境;希望农民健康的组织力量能够应对地方宗族势力、黑恶势力,改善乡村社会的治理。用他的话总结:“所谓乡村建设,就是小农村社经济前提下的组织创新和制度创新。”
这所学院的成立,正是温铁军当年荣获2003年“中国年度经济人物奖”的一个重要原因。他的希望通俗地说,就是学员们每天培训和讨论开始前喊的口号:“改变自己,做家乡主人。团结起来,建设新乡村!”
有人称其实验为“乌托邦”,也有人称之为“诺亚方舟”,而温铁军却不忌讳这一点,他说:“我力图打造一个至少目前是思想上的诺亚方舟,将来是社会实践中的诺亚方舟。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至少让人们了解怎样过可持续的生活。”
“另类”学术另类说
长期的基层工作,温铁军得出了一整套与主流不同的问题思路。
首先,温铁军非常强调三农问题的严峻性极其宏观意义,他说:“综合看中国的各种问题,我斗胆断言,中国的农民问题依然是中国的基本问题,而且我不想说是‘基本问题之一’。其他的问题都是派生的或非战略性的。”
温铁军弱化“现代化”、“城市化”这样的话语,他认为照搬西方发达国家的理论或者经验,未必适合中国国情,“不是现代化不好,而是没有条件”。他的一本新书甚至以“解构现代化”命名。
他向来以为,对拥有9亿农民的农业大国来说,城市化解决不了三农问题,加快城市化建设的后果,首先是生态环境会付出沉重代价,而即使实现了55%以上的城市化率,届时中国仍会有7亿至8亿人生活在农村。也就是说,中国的城市化率再高,也不会解决三农问题。
追本溯源,他认为,制约三农问题的是两个基本矛盾:人地关系高度紧张的基本国情矛盾和城乡二元结构的基本体制矛盾。这两个矛盾的长期性跟稳固性,就是中国的基本国情。
由于这两个矛盾难以得到有效解决,温铁军一直也回避“解决三农问题”这样的话语,而说:“我认为三农问题只可以缓解。很多人愿意从大目标、大方向上说话,我是调查研究出身,只敢谈具体问题。”
他提出“土地私有化”药方应该慎用,因为土地对农民起的是一种“基本保障”作用。他认为单干的小农很难解决科技投入、水利投入等问题,所以农民需要组织、合作。现实的办法是,帮助农民了解合作和互助好处,以及探索具体做法,把农村过剩的劳动力组织起来,用于改变家庭和村社的面貌。通过劳动力的合作,把人力资源转变为社会资本,这也是其乡村建设学院的重要实验目的。
温铁军很相信农民自己的力量,对此,他说:“首先得相信9亿农民当中有的是能人,也要相信几千年的农村社会中农民自主的能力是相当强的。我们要做的事情是组织创新和制度创新,是理解农民、帮助农民,和他们共同交流,和他们一起创造。”
2004年4月,学院正式开学了。在培训班上,他首先向农民阐述形势以及建设乡村的可行性,继而鼓励他们建设乡村的信心与决心。为此,在培训班开班时,新成员和老成员都要一起大喊一句话,“我是人!”接着大声唱《团结就是力量》。
培训中心非常强调中国传统互助合作的人文精神。墙上贴着各种标语,如“仁者,二人也”,强调群体观念;再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为了鼓励农民入股合作,他甚至先垫钱进去,化解农民对合作风险的担忧。
温铁军不怕人说这是“乌托邦”:“这有一些乌托邦色彩,但在人口与资源关系过度紧张的社会里,不能只充满着贪欲,我们总需要一点这样另类的精神。”
“以平常之心,做平常之事”
温铁军希望大家都能来关注新乡村建设。他鼓励年轻后进参与其中。建设学院里大部分教师以及工作人员都是志愿者,而且很多骨干都是年轻人,来此助教、建设的支援者也络绎不绝。
对于年轻人,温铁军寄予了不少希望,年轻人往往有理想、有激情,但是也容易浮躁,他希望那些“刚读了一些书、急于建立自己的体系”的青年,能够塌实地做一些事情。他甚至对笔者说:“我希望你与其有这么多功夫坐在这里聊,不如去跟我做志愿者。”
温铁军的确完全投入了自己的事业,除了付出精力与时间,他还把收入中的很大一部分都用于支持乡村建设。他说,自己的稿费、讲课费等非工资收入,都交到了办公室,用于资助各种社会公益事业。为了搞比较研究,这些年里,他跑了30多个国家,没花过一分钱的公费,都是以出席国际会议或者在国外讲学的机会,把所得的收入拿来当路费去做调研。
问到温铁军的新年愿望,他说:“切盼中央提出的‘科学发展观’能够成为全体中国人的共识;切盼全国人大关于农民合作社法和农民权益保护法的立法研究能够加快完成;尤其希望最近被媒体批评的三农问题上头热、下头冷的现象能够在各地各部门得到纠正。”
采访过程被无数个电话打断,头衔多了,事务也多了,温铁军今年54岁,两鬓泛白,背已微驼,问及新年的打算,他只说了一句话:“2005年,我会继续以平常之心,做平常之事。”
跟温铁军的接触中,可以强烈地感受到:他的话跟行动,都闪动着一种理想主义色彩。而这种理想主义,正是我们这个浮躁的时代所最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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