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泽谕吉—极端的富国强兵梦

文/DAVID

日本是一个极富争议的国家:它现代文明发达,经济实力强大,位居世界第二大经济强国,但是野蛮的军国主义思潮在日本社会却始终生生不息;它以亚洲的欧洲国家自居,以身为美国的盟友为荣,但又始终未被西方完全接纳;它希望充当亚洲的领袖,但邻国对它的敌视令它举步维艰……日本的骄傲与迷惘、成就与失落都与国内一位同样极富争议的思想家 福泽谕吉有莫大的关系。
福泽谕吉是明治维新时期的启蒙思想家,宣扬民主、平等、开放、倡导学习西方文明;但另一方面他又是“侵略正义”论鼓吹者、弱肉强食为"世界的正理公道"的宣言者,他的“东亚盟主论”、“脱欧入亚”论在某种程度上成为日本军国主义思想的源头。这位思想具有极度矛盾性的思想家至今在日本仍然享有崇高的地位,被誉为“日本的伏尔泰”、“日本国民的教师”,他的头像至今仍印在1万日元的纸币上,接受日本人最高的致意。

梦想:令日本像欧美一样富强
福泽谕吉出身于破落的武士家庭,年仅3岁便已丧父,从商业繁华的港口城市大阪迁回闭塞落后的家乡中津。在大阪见识了优秀西方文明的福泽,对故乡因循守旧、讲究等级的作风深感厌恶,与此同时,西方列强虎虎眈眈、日本内外交困,令年轻的福泽对日本的前途深感忧虑,也由此荫发了激励他一生的梦想:“向西方学习,把日本建成一个像欧美一样富强的国家”。
福泽性格沉稳坚毅,心中满怀汹涌激荡的爱国热情、有着为实现梦想不屈不挠、甚至视死如归的勇气与决心,这些品质成为推动他实现梦想的最大动力。由于坚持“富国强兵之本,唯在专心培育人才”,在倒幕运动隆隆炮声中,他仍坚持上课授学,他对学生说:“只要这个学塾存在,日本就是世界上的一个文明国家。”在倒幕运动期间,唯有庆应义塾一所学校得存。尽管享有崇高的声望,他屡次拒绝官方要求其出仕的邀请,以平民的身份、客观的精神为政府出谋划策,成为明治政府“诤友”,可说是他力求贯彻一生的信念。
福泽早年留学欧美,兴办义塾,撰写大量启蒙主义文章和著作,大力宣传向西方学习、民主平等的精神,他还和神田孝平、加藤弘之、西周、津田真道等当时第一流的洋学者一起组织了"明六社",为推动西方先进文明在日本传播不遗余力。1872年,他的著作《劝学篇》的发表真正奠定了他启蒙思想家的地位,他在书中倡导:“天生的人一律平等”,在当时讲究权势地位,以玩弄权柄为能事的日本无异于平地惊雷,成为当时人人皆知的名言。他提倡实学,号召人们专心致力于接近人生日用的实际学问。福泽谕吉的这些思想符合当时发展潮流,引起举国震动,大受欢迎,《劝学篇》的销量达到70万册,直至现在还是日本国民的基本读物,可谓影响深远。
在以福泽谕吉为首的启蒙思想家的努力下,日本国民的思想发生了深刻的转变,他们投入全副身心学习西方的先进文化技术,誓把西方文明搬到日本。在举国上下一致努力下,日本缔造了明治维新的奇迹,仅仅用了三十年时间,日本的政治、经济、生活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一个封建落后的岛国迅速跃升为近代文明国家;随着国力的增强,日本也从一个备受欺凌的弱国摇身成为世界资本主义新贵,与欧美等老牌强国分庭抗礼。

梦想的蜕变:战争合理论
可以说,福泽谕吉曾经对于日本乃至世界的现今和未来,都保持着一份积极向上、天真理想的乐观精神。但这种乐观很快被残酷的现实所击退。日本虽然极力向西方靠拢,西方列强仍视日本为一未经开化的蛮荒弱国,这些资本主义强国对日本周边区域的不断争夺和蚕食,也严重威胁日本的生存空间。与此同时,日本国内一部分对明治维新以来失去特权大为不满的士族也不断酝酿发动着地方性叛乱。
在内外交困的环境下,福泽谕吉在心急如焚地思考日本未来的前途,1875年,他发表了《文明论概略》作为他对日本前途问题的解答,同时也标志着他由一个民主思想启蒙者向军国主义鼓吹者的蜕变。尽管这部著作还延续了《劝学篇》中追求平等、藐视特权的精神。在文明、正义和国家前途问题面前,他选择国家利益,为实现国家的生存,不惜以文明、正义的牺牲为代价。
他说:日本人当前的唯一任务就是保卫国体。国家独立是目的,文明是手段,他虽然认识到文明本质上是超出国家的,具有世界性的。但是他又寄望于:人的智慧达到了高度,其理想必然会高远,不再拘泥于一国独立之区区小事。他认为在国家富强之后,道德、文明自然会提高。只要以文明发展为目标,不论是什么样的政体,都应当为国民所欢迎;不论用什么样的方法,都应当为社会所支持 这本来是一种非常进步开化的思想;然而,这一思想从理论向现实的过渡中,却宛如基因突变似地扭曲成为无原则的“战争合理论”。
福泽谕吉思想的蜕变可以说是由日本国民的特质所决定的。长久以来,日本民族优越感极端强烈,自认为乃“日所出之国”,是“天下第一国”,自命不凡、唯我独尊。他们认为自己是优等民族,侵略弱小国家不过是推进世界文明进程而已。日本人推崇武士道精神:以忠为尚;为求目的,不择手段;福泽谕吉在日本具有崇高的声望,他终生不仕,以教书育人、写作著述、启蒙思想为己任,可以说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学者。但从骨子里,他却深受日本传统的武士道精神影响,所以无论是早期的民主启蒙,还是后期的鼓吹侵略,他都是为了追求他那狂热而又偏执的梦想 实现日本的富国强兵,哪怕这个梦想以践踏他人的生存和尊严为代价。
正是这种心态,令福泽叫嚣:“入侵中国为正义之战”。

噩梦:“四海之外皆仇敌也”
福泽的文明观在他著名的《脱亚入欧论》得到具体的发展。所谓“脱亚入欧”就是摆脱儒教主义和亚洲的封建性的关系,进而使日本成为欧洲型的民族国家。他号称“四海之外皆仇敌也” “只要有碍日本实现富国强兵,就是日本的仇敌,必须予以歼灭。”他说,"为今日计,我国不能再盲目等待邻国达成文明开化,共同振兴亚细亚,莫如与其脱离关系而与西洋文明共进退。支那(指中国)和朝鲜是日本的邻邦,同他们打交道用不着特别客气,完全可以模仿西洋人的方式处理。其实质就是要脱离中国和朝鲜这两个他所认为的"恶邻",与西方列强为伍,反过来侵略中国和朝鲜,以实现日本的进步文明。 
福泽谕吉鼓吹侵略、通过向外扩张为日本谋求生存空间、令日本实现独立、富强的思想深深地影响日本朝野,实行军国主义,实现在日本铁蹄下所谓的“大东亚共荣”也成为当时日本政府国策,隆隆战车发动了,甲午中日战争、日俄战争、两次世界大战,都跃动着日本人贪婪狠毒的身影,千千万万无辜的亚洲国家平民,特别是中国人、韩国人惨死在日本军刀下,成为日本那狂妄虚无梦想的祭品。
尽管二次世界大战的惨败,令日本受到沉重的打击,但这丝毫没有影响福泽谕吉在日本国民心中崇高的地位,战后,他的画像得以留存在万元日钞上,即使一再改版,仍然岿然不动,便是明证。如今,推崇福泽谕吉思想的庆应派(注:庆应义塾是福泽谕吉所创办)在日本的政界、财界、学术界都据有压倒性的地位,日本现任首相小泉就是福泽的信徒,他毕业于庆应义塾,然后追随福泽的足迹到英国留学,在他上任后,更惘顾国内外的反对,违反宪法,公开隆重的参拜日本军国主义的象征 靖国神社;以石原慎太郎为首的日本右翼分子一再用狂妄言行对中国进行挑衅,他们对中国深刻恶毒的恨意不难看出福泽对其思想的影响。福泽的思想更散布海外,台湾前“总统”、老牌“皇民”李登辉为鼓吹“台独”而抛出的“弃古论”大肆污蔑中国传统文明,显然脱迹福泽的“脱亚论”。
研究福泽谕吉的学者认为,福泽谕吉是多义性的,不可单元以观。确实,福泽是一个充满矛盾和争议的人物。从个人成就而言,他的确是实现了他的梦想,他的言论深刻影响日本国民,努力学习西方文明,令日本从落后挨打的局面迅速跻身世界强国之列,实现他梦寐以求的日本的“独立、自尊”,日本也终于成为他梦想中像欧美一样富强、先进的国家,他的成就、他在实现梦想中所体现出来的决心和勇气是令人不得不佩服的。但,无可否认,福泽梦想的实现是以践踏千千万万人的梦想为代价的,他的梦想对整个世界而言无异一场噩梦。他的“脱欧入亚论”无疑令日本人挣脱传统的窠臼,积极向西方靠拢,迅速实现近代化,但最终也令日本陷于被东西方文明疏离的尴尬境地,日本虽然强大,但不过是一个孤独的巨人。
所幸的是,日本国内许多有识之士认识到福泽思想的负面性,对他进行批判的声音也日趋强大起来,开明人士安川先生说他今后的梦想是把福泽谕吉的肖像从一万日元纸币上撤掉,这也正是世界上大多数人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