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丽萍—美人如水,梦想如水
文/邓小茫 林晚
她是一个精灵,一个上帝要她用舞蹈来传达生命与自然极致之美的精灵。
“我想回到我的院子里舞蹈,在我的苹果树下舞蹈,我不想要舞台。”
杨丽萍在她的《云南映像》排练现场接受我的采访,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正看着前面已经盛演过好几场的舞台。此刻的舞台显得十分宁静,尽管《云南映像》的舞美设计广受好评,可它的美仑美奂只为杨丽萍和她的舞蹈存在。当舞蹈停下来的时候,舞台本身便失去了意义。
的确,杨丽萍从来不是为了舞台而舞蹈。当她感悟到某种美好,她便会不由自主的舞蹈,而她又异常敏锐,她是那么容易感悟到生活中的美,感悟到常人无法感悟的美,感悟比常人更为深刻的美,所以她太容易舞起来了。她说,有一次去西藏采风,西藏的阳光是那么明媚,明媚得透明,明媚得近乎纯粹,在这样的阳光里,她很快就忘记了周围的一切,身体和心灵都欢快地舞动起来!
这才是杨丽萍的舞蹈。她把自己的肢体锻造成一种最细腻、最精致的出神入化的语言,讲述一种极端的美丽。这种美丽只缘自于她的心灵,缘自于她对自然与生命的感悟。
她就像一个精灵,一个上帝要她用舞蹈来传达生命与自然极致之美的精灵,上帝给她一个完美舞者该有的一切天赋以及培育与释放天赋的最美的环境。
我能够清晰地记起1986年看《雀之灵》时的感觉。那种身体的千回百转和敏感而灵异的表现状态,让我惊讶。那是多少年以来,美丽带给我的第一次震惊。那时侯我就想知道,能够用肢体这样说话,是由于纯粹的天赋,还是由于不同寻常的经历所带来的不同寻常的感悟?
其实,杨丽萍是以上两者的完美结合。
杨丽萍从未接受过正规的舞蹈训练,她说:童年的经历对我的艺术感觉是最深厚的培育。那时侯,没有电灯,用的是煤油灯,取暖用火柴。我们家里的生活虽然清贫,但非常美好的。你想想,伸手就可以摘到桃子,出门就可以见到一条清澈的河水,你可以在那儿洗菜、打水。记得在河边放牛、放马,眼睛里都是盛开的向日葵,还有你倒映在水里的身影,小鱼游来游去的,有一种从你的身体间穿过的感觉。我还喜欢躺在河边,看流云的变化,千姿百态,决不雷同。我特别容易接收并汲取自然的点点滴滴,因为我属于比较敏感的人。身体的协调也与村子里的生活很有关系。比如说追赶野兽的动作其实都是舞蹈。你只要留意,处处都是舞蹈。
所以她说,她无法不舞蹈,太多东西让她无法停止,想停也停不下来。
而杨丽萍的舞蹈决不只是情绪化的欢娱,她一直努力用肢体语言讲述她所理解的自然与生命的本质以及对至上的向往。
她对我讲她对《月光》与《两棵树》的构想。
她说,她在讲述月光的时候更多的是在讲述的女人的心神和情态,讲述她自己,杨丽萍认为,女人就如同月亮一样有形和无形,欲求与圣洁的涨落就像月亮的潮汐。《两棵树》则讲述了一个传说,两位相恋的人不能相爱,死后也没能葬在一起,但他们的坟墓却同时长出一棵树并紧紧的缠绕在一起,这就是连理枝。这时候的杨丽萍把灵欲交融的爱情讲述成一种极致,两棵树永远分离,却又终生相依。痛切、凄美、缠绵与悲壮为我们起伏成那样美丽的身体的波浪。
有观众说,她的肢体语言美得令人窒息。有艺术评论家说,她借助人们熟悉的意象来表现表达天籁与人籁,启发了我们对艺术无限可能性的理解和宽容。
而她的舞蹈,正是因为这种纯粹而永不过时。
她仿佛从不为自己设定梦想,但她并非没有梦想。
那梦行云流水,随性而至,却浸润着整个生命。
谈论着她的舞蹈,我开始把话题转向本次采访的主题,关于梦想。
杨丽萍沉思了一下,对我说:“我仿佛从不为自己设定梦想,但我想我并非没有梦想。我从不刻意地执着于某一个目标,却也永远执着于一件事情。我的梦想,我所执着的这件事情,当然是舞蹈。但舞蹈或许只是一个载体,就像我的身体对于我的舞蹈一样。我的舞蹈,也是表达我对自然和生命的感悟,以及那些令我的心灵震颤的事物的一个载体。所以我的梦想是随性而至的,自然地伴随着我的整个生命。”
的确,杨丽萍尽管被称为我国当代舞蹈的代表人物,但她一向十分低调,从未对外界谈及过她的任何鸿图构想。她所做的一切只是舞蹈,为着表达极致之美与至上的舞蹈,而这正她最执著、最感性的梦想。
今年3月8日,在上海大剧院隆重举行的第四届中国舞蹈“荷花奖”(舞剧、舞蹈诗)决赛颁奖会上,杨丽萍任总编导和主演的《云南映像》获舞蹈诗金奖;杨丽萍获最佳编导奖和最佳女主角奖。很多看过《云南映像》的人都感到欣慰,认为这个结果美妙地迎合了观众的期待。但杨丽萍在编导制作这个舞蹈的过程中,却从未去构想过这样的结果。
《云南映象》是杨丽萍留连于滇、川、藏田野乡间、民族村寨采风一年的结果。在这之前,她并未想过要制作这样一台大型的舞蹈诗,可她被那些飘荡、闪耀在田埂、林间的,由劳作中的村民、闲暇中的老者所表演的最淳朴的歌声与舞蹈一再地深深感动,她无法放弃也无法不去表达这些感动。
历时2个多小时的演出始终贯穿着“原生状态”的主题。全剧以“云”为序,“日”、“月”、“林”、“火”、“山”五场歌舞,渐次展现着人们的劳动、欢唱、情爱与信仰。最后一幕“羽”,以改版的阵容庞大的“雀之灵”作为尾声,主题的升华表现得自然而绝妙。
参加演出的演员75%是熟练使用锄头的农民。他们恣肆狂放地表演他们在林地、在坝子里的自由自在的舞蹈。
原汁原味的民族服装鲜活亮相,上百种面具粉墨登场。原始的铜鼓,神秘的玛尼石……色彩强烈而繁复,场面壮阔而炽热,情节细腻而跌宕。
《云南映象》公演时有一个招牌概念:“大型原生态歌舞集”。杨丽萍解释说:“原生态的含义包括:节目取自原汁原味的云南民族舞蹈元素;尊重各民族的宗教信仰的元素组合;服装道具设计制作采取各民族着装的生活原型;70%的演员是来自云南各地州甚至田间地头的本土演员等等。而‘集’的含义则包括:集云南民族传统文化之深厚积淀;集中反映云南民族的音乐、舞蹈资源和服装等等的文化资源。”
当然,《云南映象》也并非是对这些采自乡间的“原生态歌舞”的简单的再现。
据杨丽萍介绍,节目命名为《云南映象》,是希望通过舞蹈、灯光、舞美、服装、道具的交相辉“映”,提供给观众一个特定的形象。作品用最原生的和最现代的、最人性的和最神圣的原创乡土经典和新创的舞蹈艺术经典重构,在时空错位、视觉错位中强化某种亦真亦幻的感受。她从天地交合与阴阳和谐中获取灵感,颠覆舞蹈艺术常规,对生命、爱情、信仰与死亡做了艺术的呈现与渲染,尽力诠释了民族的生存状态、文化积淀与精神理想。
杨丽萍说,在完成这台大型的舞蹈节目的过程中, 她可能是第一次去做了那么多与舞蹈本身无关的事情,比如资金、比如相关单位的支持与认可。为了筹钱,她甚至卖掉了她在大理的房子。
她说:“我真的不想去做这些事情,只是我在那一年的采风过程中所积累的感动,让我无法不去把这个梦想实现!”
我想,如果说梦想能给人带来意想不到的力量,这或许就是吧。
其实,《云南映像》也是杨丽萍的自我映像,在这里,杨丽萍缔造了肢体语言的一个绝对境界,这个境界既拔尘绝俗,又亲切温暖,因为它无限地接近人性中最本质的渴望。
这个境界也正是杨丽萍的梦境,无论是过去的《雀之灵》、《月光》、《两棵树》,还是这台让人叹为观止的《云南映像》,这个舞蹈的精灵在越来越深刻地表达着她的梦境,也越来越深刻地把人们带入她的梦境。
她是天造地设的美人,美得令人叹息。
其实,在这次采访前,我不知道自己该用怎样的一种状态面对舞台下的,或者不在舞蹈的杨丽萍。在我的印象里,杨丽萍仿佛只为舞蹈而生,我只能想象身体像水波一样在舞台上流动的,那仿佛只能在仙境中存在的舞者。
而眼前的杨丽萍只是静静地坐着,淡泊、宁静,如雪似冰,仿佛她虽在颠峰之上,却又永远在热闹之外。只有在谈到她的村民演员时,她面露微笑,称他们是“野战排”,其中的骄傲与深情犹如她的舞姿,令人砰然心动。
所以我开始觉得,杨丽萍不只为舞蹈而生,更为美丽而生。她的人和她的舞蹈一样令人赞叹。年过四十的杨丽萍看起来好年轻,着装有奇异的美感,气质清爽纯粹,让人觉得舞蹈之外,她把一种女人的美丽也做到了极致。尤其是她的眼睛,水波般柔软而清澈,荡漾着一种几乎令人心疼的美丽。
她的上衣很多时候是云南民族服装,搭配的裤子或裙子往往出人意料,脚上一般总是白族的绣花鞋。记得有一次,她穿一种非常鲜亮的果绿色上衣,配了一条橘色围巾,有一种令人惊讶的奇怪的和谐。她还喜欢佩带一些民族饰品。那些东西叮了当啷地挂在她身上,味道马上就浓得化不开了。杨丽萍说这些衣饰是自己配的,但都不是在商场买的。有时候在一个什么民族摊子上喜欢上一件衣服,就有可能一下子买好几件一模一样的。一样的鞋子也有好几双。
问到驻颜之术,杨丽萍说:“衰老是必然的。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驻颜之术,那就是因为舞蹈。舞蹈对保持身材特别有效果。而且,跳舞的时候,我的心神是非常专注,没有丝毫杂念,那个时候,时间对我而言,是静止的。”
尽管杨丽萍有着“舞神”的美誉,并且当之无愧,我却和很多人一样,更愿意称她为“巫女”,称她为精灵。因为只要她舞蹈,她的灵魂就仿佛从身体里飞升出来了,你看那舞者,你看那身体的光芒,是月亮的也是火的,照耀你,温暖你,亲近你,也远离你。那只能是灵魂在起舞。
世间还没有、也不会有一种力量能稍稍地阻挡灵魂的起舞。
这个舞蹈的精灵,她用一个柔软的、水一样的梦想浸润着、并升华着自己美丽的生命。而她的梦想,也在不经意间深刻地影响和推动了舞蹈艺术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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