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之泉:“我的人生如竹如柳”

/姚元波     

引言:他是房地产业的舵手,他的观点,影响行业的发展。而他的人生,如竹如柳。 如竹,虚心而求实、柔而有刚;如柳,插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对不起,我正在开会……下午再联系!” 联系采访陈之泉时,电话那头传来他的轻声细语,能听出他有一种生怕惊动旁人的敏感,但还算听得清楚。当记者登门拜访时,他正在会议室看电视,好不悠闲,却是炽热:观看即将登场的具历史标志意义的“胡连会”。“很有历史意义呀!看了这个我们就进行!”他带着山西口音,提高嗓门,情绪有些激昂。有礼貌地征求,又有果敢决断的意思。我很理解一个国家建设的热情参与者,一个历史的体验者,在民族具历史意义的时刻所表现的对国家的情怀。于是欣然陪同他见证历史时刻。他看得很认真,在记者为历史时刻激动不已的时候,陈之泉却是一副平静中略带忧虑:“台独那股势力还是不小的呀!”国共两位领导人会见结束,陈之泉说:“还有连战的记者会!不看了,我们过去吧。”其实,记者明白,一边观看电视,一边接受采访,那不是陈之泉的风格。

发现毛主席的错字

记者跟随着进了他的办公室,办公室位于一角,面积不大,但里边的书法装点、以及罗满书经的书柜,使办公室别具文化气息,若是不了解陈之泉的人,乍一进去,必会断定那是一个文人办公的地方。他身后墙上贴着自己的篆体书法:“绿树含春雨,青山伴白云”,古朴而典雅;对面墙上是毛泽东写的《清平乐·六盘山》。读书人家庭的熏陶,加上书法是当时的必修科目,陈之泉从小就开始了书法的人生。如今,他对毛笔仍是爱不释手。不仅挥笔泼墨,还著书立说,出版了《陈之泉多体书法集》,显出了其书法造诣的功底。一篇《当代书法之我见》,一针见血地揭示出当前书法界一些不良现象的本质。陈之泉认为,书法应同时具备艺术欣赏和内容表现的功能。他坦承:“我起初写书法确实有自我欣赏的成分,有时练钢笔,有时毛笔,后来把它作为调剂生活的润滑剂。而更为重要的是,我能通过书法增长很多的知识,包括历史知识、诗词歌赋。书法能提升我们的文化底蕴。

对现今有人企图越过基本练习阶段就达到草书名家的现象,陈之泉不以为然。 “现在很多人都在练习低水平草书,甚至有人认为‘不成熟就是美’。在书法中,点与点、点与线、点与面都很讲究,一定要从楷书开始练出基本功。”在他认为,成功,没有可以逾越艰辛的捷径。 正是在这样的虚心中,陈之泉一步步登上书法艺术的高峰。原本以为陈之泉的谨小慎微会决定他对草书的不喜欢,但实际上,他很欣赏草书——尽管他不写草书。然而,他认为,草书并不是很多人能写好。

谈到草书,我们很自然地过渡到墙上毛泽东的《清平乐·六盘山》,谈到毛主席的诗词,谈到毛主席的书法。猛然,陈之泉起身指着《清平乐·六盘山》说:“你看,‘红旗漫卷西风’这句,毛主席写错了字,里边的‘旗’字,毛主席误写成了‘旌’字。” 他又给记者仔细分析了“旗”字与“旌”字草书的不同写法。“还有,‘今日长缨在手’的‘手’字,多了一横!”他那股认真劲里带着些刚毅。

一个如此质朴的老人怎么能与诗词联系在一起?除了书法,诗词也是陈之泉的酷爱,这似乎与他的形象和专业有些不相称。在搜索陈之泉资料的时候,突然发现他与诗词书法结合在一起,当时真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一个学工程专业搞建筑的,却有如此深厚的文学造诣!不仅写诗作词,还议诗评人。他向记者展示了他亲书的李白关于对秦始皇的评价:“明断自天启,大略驾群才”字体用的是篆书,陈之泉很认同李白关于对秦始皇的评价。认为以前的历史书上关于秦始皇过大于功的论断不太合适,他不认为秦始皇过大于功:“秦始皇功大于过!”他这样解释:“秦始皇虽有过错,但他结束战乱,统一六国,统一度量衡、货币、修建长城......秦始皇英明决断,雄才大略,用人不拘一格、唯才是举,在统一中国的努力中,起用大批来自各国的客卿。统一中国的功绩何其大,而倘若没有秦始皇,有没有现在的中国就很难说了!

“宁愿前半生经受磨难”

谈到他的童年,他的家人,陈之泉“宠辱不惊”的脸上还是稍显沉重:“我的前半生家庭生活支离破碎,母亲生活在世界的时间不长,但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凝重的神色,缓缓的语速,都让人有点不忍听他过去的不幸。陈之泉回忆说,父亲早逝,那时他才六岁。他们兄妹五人,当他还不到十一岁,一个哥哥去田里拾柴禾,不幸遭遇狼袭身亡。当时,陈之泉母亲忙于农事耕作,还要纺花织布,生活压力大,积劳成疾,后中风不愈。那时,他十三岁,中学还没毕业。读书的时候,母亲“有文化知识、长大了才能管家糊口”的教导成了他学习的动力。后来,由伯母供他们读书。“当时是‘死读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连续几年被评为红旗手,最好成绩时十门功课九门满分,全校一千多人中仅两人获此殊荣。”第二次磨难,是与同时期许多人一样遭遇的十年浩劫。那时,陈之泉正投入对事业的万般热爱中。被打为资产阶级右派,列入黑五类子女名单,无情地阻断了他的人生梦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世界里,面对荒唐与打击,却要“积极主动”地为宣传队写大字报,那是一种怎样的酸痛?

磨难和曲折,在陈之泉身上不知会留下多少难以磨灭的印记。他的辛酸又有多少人知道?但是这一切丝毫没能销毁扎根于他内心的坚韧和执着。对自己经受的磨难,看不出他有半点怨愤。“前半生的磨难,可能会变成后半生的动力。宁愿前半生经受磨难,也不愿后半生的无所作为。”

给农业部的信,应运而生的理想

初中毕业后,经济上的困境致使陈之泉在学业上无法深造,当时,报纸上关于知识青年建设大东北的铺天盖地的报道点燃了他的激情。于是,陈之泉联合几个初中同学给国家农业部写信,表达要到大西北建功立业的强烈愿望。而农业部居然回信了,不过是说“你们现在年龄还小,应该继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将来一定可以成为国家建设的栋梁之才”,回忆起这段满载梦想和激情的历史,陈之泉露出一丝少有的笑意,“其实当时我们很无知和可笑,东北是有广大肥沃的土地,去那里的人种大豆什么的,当然大有作为;而大西北大多戈壁沙漠,条件恶劣,当时条件下几个小伙子如何去建功立业呀?呵呵……”

农业部的“拒绝”,给了陈之泉另一种促动。他开始思索自己的未来与出路。尽管坦承自己少时并无理想,“读书才有出息”的思想其实早在他的意识中根深蒂固。无奈中,陈之泉写信给远在天津教书的姐姐、姐夫。“当时写信时很怕他们不愿供我读书,没想到姐姐、姐夫很爽快地答应了。”由于读高中所需费用很高,而读中专全部费用由国家承担,陈之泉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考中专,因为姐姐姐夫另外还供着四个人读书。上天津土木工程学校中专后,“当时很多人认为土木工程中有个‘土’字,感觉土里土气,在城里人眼中,对土木工程有种天然的蔑视。”然而,转折就在天津,就在土木。陈之泉中专还未毕业时,学校晋升为建筑工程学院。就在这时,做个“工程师”的愿望和理想在他的脑海中应运而生。“当时,工程师在人们心中威望很高......”说这话时,陈之泉竖起了大拇指,此时的他显出少有的得意,似乎又要说明:那是改变他一生的关键。

与建筑一辈子的交道

1960年9月,陈之泉从天津建筑工程学院毕业后,被分配到国家建筑工程部五局基础工程公司广州工程处工作。没想到,这支山西杨柳往南粤一插,便把他的青春和激情都交给了这片热土。起初是在公司做计划统计工作,没几天他担心起来:何时才能当工程师? 于是主动向领导汇报,要求到一线去当施工员,搞技术工作。就这样,陈之泉在一线一干就是二十几年,“到建委时,同龄人中我做的工程最多。” 陈之泉当过技术员、工程师、技术队长和工程公司经理,上世纪90年代,陈之泉如愿以偿地晋升为工程师。

1982年,又是陈之泉的一个转折,却又站在了艰难抉择的路口。

“接到建委的录用通知时,心里很犹豫:如果去,工资收入会降低;若不去,继续跟随施工队南征北战,会更对不住家里!” 陈之泉说,他有两个女儿,“第一次见到二女儿时,她已经两岁了!” 言及此处,陈之泉有些动情和内疚。在一番权衡之后,陈之泉选择了去建委,“建委可以安定一些,可以顾家。又可以扩大接触面,得到更多更好的学习。”广东省建设系统领导干部的这次选拔,使陈之泉成为省建委最年轻的一位厅级干部。建委让陈之泉分管城市建设和规划,而陈之泉的专长却在城市建筑设计的技术层面。当时连他自己都有点担心胜任不了。工夫竟不负有心人,陈之泉硬着头皮,“边干边学,白天上班,晚上学习,还主动要求去北京参加学习”。就这样,陈之泉渐渐在建设管理的岗位上扎下了坚实的根基,才有了以后“城乡一体化”等影响广东乃至全国城镇发展的理论。

如今陈之泉的脸,布满了忧虑,而他的心更焦急。少时,为自己,为家庭;后来,为建设,为国家。从广东省建委主任退下后,陈之泉仍然一刻也没闲着,他最关心的,莫过于环保和生态,他在全国率先倡导“绿色住区”,与许多同仁一起大力推行绿色住区的建设,从保护环境和节约能源的角度,来思考房地产的规划和开发,使得绿色住区的建设蔚然成风,成为城市房地产业的发展潮流。如今,在大大小小的房地产会议上,陈之泉不懈地倡导他的循环经济,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传教士。不过,陈之泉也有疲倦的时候:在一次生态调研时,由于疲劳而昏厥于地。

陈之泉为现今资源破坏的严重而扼腕痛惜,他说,现在的高楼大厦不过是自然资源的重新组合,而这组合却是以对自然资源无休止的破坏为代价的。“广东一年新建住宅3000多万平方米,什么概念?一米厚的资源要铺30多平方公里呀!城市的空间是建筑的博物馆,现在讲人与人的和谐、人与自然的和谐,就要讲和谐地产,人与建筑的和谐。” 陈之泉对本刊记者感慨,“规划与管理完全脱节,规划是科学的,而在执行过程中,人治大于法治的现象仍然存在!” 而对目前广东省房地产协会的工作状况,陈之泉多少感到一些无奈和尴尬。他最大的苦恼是他们的工作和倡议没有法规的支持,“生存如在石缝间,受挤压。一方面,群众不够理解,另外,政府也不够支持。”“我们的想法和研究是否能变成行业的标准,不仅需要政府的认可,还需要相关部门的立法。” 陈之泉希望能以法律的方式来制定标准来指导房地产业的健康发展,为国家的可持续发展尽力,为子孙后代造福。

“一生做人若竹,百岁生涯如柳” 陈之泉一直以这句自己总结的话自勉,也把这句话当成自己的座右铭。他认为,“竹子具有虚心求实、柔而有刚等优点” 而柳树又具有灵活的适应性,“插载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采访后记:采访前,特通过各种渠道从侧面了解到,陈之泉是个组织性很强的人,但在生活中他又是个很随和的人,他会设身处地地体贴别人。真正采访时,面对这个年近古稀的老人,却又有点不可琢磨,在与他交流时,他带着些山西口音。让我很诧异,因为他在会议演讲的时候确是实在的普通话。难道,在工作和生活中,陈之泉竟有如此大的分别?所幸的是,他的山西口音并未能阻碍我们之间的交流,反而,他那质朴的山西口音,加上有些内敛却不乏慈祥面容,能给人一种温暖随和的张弛有度的交流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