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等教育是否还“精英”
作者:罗亦明
取下“精英”的光环
我国的高等教育一向都笼罩着“精英教育”的光环,大学生被称为“天之骄子”,高考则被称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然而这种情况近几年却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2001年的两会,朱总理在“十五报告”中对教育的部署包括如下重要内容:“科技、教育要加快发展,国民素质进一步提高”,“要把发展科技、教育放在突出位置,进一步实施科教兴国战略”,“建立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相互沟通的教育体系”。
至此,教育的大众化成为我国明确的教育政策。而其最明确的应对在于高等教育。从1999年起,全国高校实行大规模扩招,扩招比例达到40%以上。那一年,为高考苦苦拼搏的孩子们突然发现,上大学竟变得如此轻松。类似如下的报道凸现于各类媒体:某某学生高考成绩300多分(总分750),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也可以走进大学的校门,而且就读于不错的专业。好学生才能上大学开始成为过去。而各省都将当年高考的入学比例作为衡量教育上台阶的重要指标。2002年《齐鲁晚报》题为“不是‘骄子’照上大学,山东高等教育由精英教育走向大众教育”的文章,说“今年秋季开学后,我省普通高校在校生总数已达57万,这一数字标志着我省高等教育毛入学率突破15%,基本实现了高等教育由精英教育向大众化教育的历史跨越。”而三湘都市报也有报道“从精英教育迈向大众化,高等教育迈向历史性跨越”,同样指出当年湖南省的“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超过15%,我省高等教育发生质的飞跃”。湖北日报则有报道说“湖北教育再上新台阶,由精英教育向大众教育跨越。”
所有报道所称,从“精英”向“大众”的跨越都有一个重要的数字,“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超过15%”。高等教育毛入学率是指高校在校生人数与适龄人口数的比率,这个比率标识一个国家或地区的教育阶段: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在15%以下为精英教育,15%—50%之间为大众教育,50%以上为普及教育。它将决定该国家和地区的人才结构,即受高等教育的人数比例。
而中国的人才结构的确很不乐观,1999年,我国每百名居民中具有大学文化程度的人数尚不足三人,与美国的三十六点五人相差甚远;就业人口中文化程度在大专及大专以上的所占比率尚不及百分之四;高素质人才更显严重不足,每万名劳动者中有研究开发科学家和工程师为十一人,远远落后于发达国家的接近或超过一百人。这样的人才结构对我国的综合国力和竞争力提出了严峻挑战。一个以知识经济为主导的时代,人才与智力已成为比自然资源、货币资本更为重要的生产要素,经济的发展、社会的进步、综合国力的增强主要取决于国民素质的高低、人才数量的多少、创新能力的强弱。
而这一切竞争的关键在于教育。所以,我们不能不说:教育大众化成为应对知识经济时代的一项战略举措,而且是一项举足轻重的国家战略。在这样的战略指导下,高等教育取下“精英”的光环实在是势在必行,或者说是历史的必然。
时至今年,我们将迎来扩招后的第一届本科毕业生。同时我们也将面对如下变化:我国国民中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数比例大幅上升;用人单位将有比过去多得多的大学生可以选择;而同时,这批大学生中有较大部分不再是过去常规印象中的“学习尖子”,他们的高考成绩可能只有300分,他们在校期间或多或少曾受到师资不足、设施短缺等影响,总之,他们是接受“大众教育”而成长的大学生。
这样的结果,欣喜之余,我们不得不思考一些另外的问题。 “扩招”与“一流”,你选择谁?
现在谈到高校时,有两个词出现频率极高:“扩招”与“一流”。在今天的大学,不提“扩招”的不多,不提“一流”的也不多。2004年4月18日的《南方都市报》头条:“广外今年扩招2200”,文章同时指出,广外在大幅扩招的同时,将力争保持国内一流语言类学校的实力。
在高等教育大众化的战略里,“扩招”势在必行,而面对太多的需要上大学的生源,“扩招”也不难。用市场经济的理论,这也是“市场决定的结果”。曾有题为“精英教育阻碍中国MBA教育发展”的文章指出:“我国MBA教育不能只强调精英教育,将巨大的MBA教育市场需求拒之门外;而应重新定位,走大众化教育之路,做大我国MBA教育产业。”“我国MBA教育是一个巨大的产业市场,精英教育过份地抬高了MBA教育的门槛,使许多潜在的人才被挡在了MBA教育的大门之外。”因此“扩招”是有“政策”与“市场”的双重支撑的。
而“一流”却就不那么容易了。北大校长许智宏院士在回答关于“扩招”与“一流”的问题时曾说:“现在很多大学都提出要办成‘国内一流水平’或者‘国际一流水平’,这种提法必然会带来足以致命的负面影响。即使在美国,大学也是分层次的,不可能用同一个尺度在同一个平面上衡量。就我国目前来说,普及性大学需要大力发展,但研究性大学就一定要把握好自己的定位。比如美国,可以招收研究生和博士生的研究性大学也不过180所。”
许院士的回答有两点十分重要,一是大学的层次,二是大学的性质,普及性还是研究性?
有文章说,近年来,我国的大学“扩招”规模之大“在世界范围少有”,其实在“扩招”的同时,另一点在世界的大学也不多见,那就是“大范围的院校合并”。并校的结果有两点是很明确的,一是学校的规模扩大,而是学校的专业设置和研究方向由单一转向综合。合并的形式也多种多样,有的是“强强联合”,如中山大学和中山医科大学、重庆大学和重庆建筑大学;有的是以强带弱,如同济大学和上海城建学院、浙江大学和浙江农学院。于是,全国的大学称“学院”的少了,几乎清一色的“大学”(意即文、理甚至工、医齐全的综合性大学)。
合并之举的得失在此不想多论,但有一点是显见的:大学的层次减少了,大学的性质分类也弱化了。也正因为此,凡大学便要称“一流”,这势必与高等教育的大众化战略形成悖论。有几样东西不可能都一流:师资、设施、生源,还有一点,便是一所真正的一流大学多年来所形成的文化底蕴,不是短时间可以创得来的。大而全不等于一流,麻省理工学院百年来都保持了它“学院”的称号,但从来“世界一流”;二是我国目前的国力、教育投入,都不可能保证太多的“一流”,现在的许多大学都面临这样的情况:原来30人一起上的课,现在变成了60人甚至上百人,原来要学生动手做实验的,现在变成演示实验;而大众教育的战略也不应该都“一流”,我在想,同济大学与上海城建学院为何不能并存,他们完全可以提供两个层次的建筑教育:精英的,和大众的。
于是,便有了另外一个问题:在强调教育大众化的时代,我们还需要“精英教育”吗? 我们还需要“精英”吗?
许智宏院士说:“北大的定位是什么?很明确,精英教育。所以我们的本科生和研究生不能再扩招了,否则就是把我往火山顶上扔。”
而清华大学的关肇邺教授也说:“在清华我们不谈大众教育。”
高等教育的大众化,无论是从改变我国的人才结构,还是提升国民素质,甚至从人人都有受教育的平等权利来看,无疑都是正确而且必要的。那么,我们是否就要彻底取下高等教育的“精英”光环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好像显而易见:我们怎么可以说“不需要精英呢”?但真正实施起来却并非易事。北大清华尚可以高调声称自己要的就是“精英教育”,别的学校有几所可以放言如此?在应对朱总理的“十五”计划时,当时的两会代表原厦门大学校长林祖庚和武汉大学的教授辜胜组都表明了自己所在学校对大众教育的支持。林祖庚教授说:“高校扩招、发展民办教育、国际合作办学是驱动中国教育大众化的三个‘轮子’。”
事实上,现在许多过去的重点大学都感到在“合并”和“扩招”的冲击下,学生质量下滑的严重后果,否则北大的许校长便不会说“如果再扩招,就是把我往火山顶上扔”。就连不可能称“大众化”的研究生和以上教育,近年来都已出现了多方面的质量问题。许多学校要上“一流”,便想尽办法申报更多的硕士点和博士点,硕士生和博士生也一再扩招。这几年,年年升温的“考研热”,其实既是考的热,也是招的热。曾有“江苏构筑‘精英教育’平台”的文章说:“已实现高等教育大众化的江苏省,确定在‘十五’期间加快对高层次人才的培养步伐。这一期间,在校研究生按25%左右的年递增率发展,预计‘十五’末研究生的年招生能力达3万人,在校研究生将达7万人。”这25%的年递增率,真是可喜可忧啊!到研究生阶段,应该是实行一对一的教育了,可现在一个导师往往要带十几个甚至更多的研究生,如何可能一对一?曾有真实的事情,武汉某重点高校的一著名教授,在其全体弟子聚会时,竟然问他的一位快毕业的博士生是谁!而另一位毕业于重点院校,又花了巨大的心力考上北京某重点高校的学生,毕业后,她去外企应聘几次竟均以失败告终。她自己都觉得奇怪,三年的“与国际性接轨的专业学习”之后,她居然连最起码的英语都不能过关!
无可置疑,无论任何时代,精英都是需要的,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完整的人才结构,因此培育精英的精英教育也是必须的。尽管精英教育并不是培育精英的唯一方式,精英教育下所培养的学生也并非都能成为精英,但这毕竟是一条最快捷和有效的道路。从大趋势看,高等教育应该走向大众化,我国以目前的国力财力支持有效的“大众教育”尚有困难,但这并不意味着应该放弃“精英教育”,或者等大众教育甚至普及教育实现以后再来重拾“精英教育”。巴黎高师,每年从几万名考生中只招收200名学生的小规模大学,一所从1846年法国大革命便开始坚持精英教育的世界著名学府,它在法国社会经济发展的任何阶段都未改变过它的办学宗旨,但它依然以它功勋卓著的教育成就为法国做出了重要贡献。
因此,我们必须强调的是:大众化教育阶段还必须有面向精英施教的精英教育,它处在目前这一阶段的最高层,其任务只能由具有精英教育实力的教育机构承担。我们并不应该摘下所有高等教育的“精英”光环,而是应该将精英教育阶段的精英教育观念转化为大众化教育阶段的精英教育观念,通过高等教育的结构调整和强化竞争与激励机制,使真正的精英流向这类高等教育机构接受精英教育。不很好地解决这个问题,就走不出平均施教的怪圈,教育资源就不能优化,就难以培养出站在世界科技前沿的创新型人才,赶超世界先进水平同样无从谈起。
北大的许智宏校长说得好:“我认为,每一所大学都应该明确地为自己定位,清楚自己是研究型大学还是综合型大学。特别是研究型大学,不能盲目去跟从别的大学的做法,不要看到别的大学扩招也拼命扩招,要根据自身情况和条件是否允许来决定是否要扩招,……关键要把大学分为不同层面来考虑。
北大就是要坚持精英教育,我们努力将北大的每一名学生都培养成为具有很强的个性、强烈的社会责任心以及务实精神的精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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