脐带的另一端-从影响大陆的台湾人物说起   

文:郭峻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大陆,为了探索新的生活,向外面的世界推开了一扇扇窗口,顿时,新的意识形态、价值观以及生活方式,宛如潮水般涌入这个内向多年的国度。而中国大陆直接面对的,却并不是欧风美雨,以及金发碧眼的冲击,而是同样黄皮肤黑眼睛的同胞热情洋溢的对话也许饶舌繁琐的外语太难沟通,也许传统的惯性太过强大,中国大陆虽然选择了“开放”,而事实上,除了政治领域,能够直接影响大陆整个经济甚至文化风貌的,恰恰是与我们同祖同根的香港与台湾。而由于香港与内地的语言隔膜,以及其浓郁的殖民地色彩与商业港口气质,可以说,她并未给我们带来真正意义上的心灵共鸣。但是台湾,这座敏感的岛屿,却让我们突破政治上的天堑,迅速地在灵魂深处搭起一座桥梁,在那里,狭窄的海峡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心灵上的血脉相溶已经弥和了地理上一道海峡劈开的缺憾。

音乐教父罗大佑
    八十年代成长起来的未来中国精英,似乎拥有如下集体记忆:手上捧着的令人悲悯感怀的尼采,传递着小纸条甚至书写上稚嫩而热情的诗句,嘴上哼唱着崔健的“一无所有”,大街小巷飞来飞去的歌曲 《童年》。是的,一曲《童年》让我们共同恋上怀旧。一曲《童年》让人们勾起往事的同时也认识了罗大佑。
    罗大佑一向以批判的姿态出现,他对世相的讥讽与调侃,几乎超过了流行歌曲能够负荷的极限,再往前走一点就几乎是文本批判了。这样的人出现在流行乐坛,绝对是一个异数。可以说,罗大佑弹奏的是台湾那一代知识分子特有的悲歌。尽管他与大陆的精英们经历不同,而实质上却有共通之处:理想的起伏,激情的幻灭,对故土的迷茫与依恋,对现代文明的焦灼与怀疑,这些,使得海峡两岸的心灵越发接近。正如他的追随者说的:“渴望与罗大佑重逢的我们,不只是因为某首歌,而是因为几代人的记忆。”
    现在的新生代已经体会不到这种苦涩辛辣的滋味了,尽管他们还会再唱起《童年》,而且更频繁地重复着那首经典的《明天会更好》,但毕竟,罗大佑是“老人家”们的偶像,他与无忧无虑无病呻吟的新风尚不大兼容。而罗大佑可远不止这些。
    现代化进程的加快,社会结构的迅速变化,传统价值观的急剧瓦解,使得八十年代成长起来的精英更能读懂罗大佑的哀鸣。真正的台湾人其实是非常认同华人文化理念的,尽管他们长在孤岛,但同一民族的血缘记忆与文化基因,就像一条长长的脐带,把台湾宝岛与大陆紧密地联系起来。尽管很多台湾人也许一时难以接受一个集权的中央,以及在辽阔的九州大地耕耘了数千年数量庞大的族人,但他们无法拒绝这份源自母亲发自灵魂深处的呼唤。至于目前台湾当局六亲不认的态度,的确让人怀疑:他们对探索台湾人幸福的未来是否抱有虔诚。
    罗大佑苦苦的乡土情怀,其实来自台湾一向有之的草根意识,甚至可以说,真正的台湾草根,简直无法免疫这种乡愁流行病。罗大佑曾作名镇华语乐坛的《酒干淌卖无》,可以说是一曲泣血之作,伴随洋溢着亲情与血脉感的台湾电视剧一起涌进内地。迨至《东方之珠》,更是直抒:“请别忘记,我永远不变,黄色的脸。”他甚至把著名乡愁诗人余光中的《乡愁四韵》谱曲成了歌。因此炎黄子孙聆听他的音乐,尤其能感受他写在生命深处的涵义。相比之下,他的情歌显得气量欠佳,缺乏推敲价值 尽管它们同样不落窠臼与风靡街巷。
    罗大佑深深影响的,不止是那个海岛,也不止这个沧桑的大陆板块,而是整个华语地区,他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华人的文化风貌。他是华语乐坛当之无愧的教父。

琼瑶“几度夕阳红”
    大陆养育了宝岛,宝岛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塑造着大陆。中国精英津津乐道的罗大佑、李敖、余光中,毕竟跟尘世隔了一层,正所谓阳春白雪。台湾对祖国大陆的影响,最直接与最广泛的,恰恰不是这些曲高和寡的东西,而是更市民化更通俗甚至庸俗的言情文学。其代表人物,当然是我们至今仍叱咤风云的琼瑶阿姨。
    翻开早期介绍台湾文学的文选,除了李敖、余光中、白先勇这些大家以外,必然不会漏掉的是以三毛、琼瑶为代表的通俗文学派。我们且不讨论三毛是否应归于此类,但毋庸置疑的是,通俗文学尤其是言情文学构成了台湾文化风貌的极重要部分。
    八十年代中至九十年代初,琼瑶与三毛也不知赚取了大陆少男少女多少的眼泪。据北大通俗文学博士孔庆东回忆,他的大学时代,甚至东北的彪形大汉也是琼瑶的忠实读者。不管主流精英如何质疑与否定,事实却是,以琼瑶为代表的通俗文学派,席卷了整个中国大陆,俘虏了无数颗多愁善感的心灵。从细腻烦琐的感情入手,触及初涉人世的少年最直接的心理世界,这是它们迅速窜红的原因。世俗生活的深化,高雅文化的衰败与其对现实生活的凌驾,让通俗文化有了合适生存与蓬勃的土壤。琼瑶的余风甚至至今未减,《还珠格格》的再次成功,让我们的专家学者文人雅士,仍不敢断言谁会笑到最后。时代赐予我们的,我们不能说抛弃就能抛弃。什么样的物质土壤造就什么样的精神世界,马克思的论断似乎仍未过时。
    台湾文化一直都有着这么一股基调,很多时候,阳春白雪跟下里巴人的界限并不是那么明显。虽然我们还在讨论三毛的作品是不是严肃文学,但事实上,我们的精英与准精英们,一直都在接受台湾通俗文学的哺育,席慕容、林青玄、刘墉,这些耳熟能详的名字,二十年来,一直在濡染大陆精英的心灵,也许很多人已经不再读他们,但无从否认的是,我们从他们的文章里钻出来,并且与他们沟通、感悟过。

顽童李敖与骂客传统
    无论是国民党妖魔化中共,扬言“反攻大陆”的舆论背后,还是民进党“立宪公投”的台独妄念侧面,都有一堆力主统一的骂客在喋喋不休地唠叨着。那位被誉为文化顽童的狂人李敖,更是当中的领军人物。他从国民党骂到民进党,从蒋介石骂到陈水扁,真可谓九死不悔,不竭余力。
    这也是台湾比较奇特的文化现象。不仅是大陆与台湾有着剧烈的“统独”之争,岛内对台湾命运的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也一直在纠缠拉扯。至少有一大群“遗老遗少”是从大陆迁徙而来,中年以上的人尤其有着说不出的思乡情绪。李敖自幼长在东北,至今还能从他嘴里听出东北腔,而且他常年浸淫在传统文化的汪洋里,说的是中国土话,看的是中国土书,爱的是中国土人,他那根深蒂固的中华情结是再也正常不过的了。
    早在蒋氏执政的时代,意气风发的李敖就投入到激烈的政治洪流当中,并且秉承了革命义士誓把牢底坐穿的精神,以自己的方式单枪匹马地挑战国民党独裁政府。然而一介文人,也的确没有其它优势可以运用,靠的只能是三寸不烂之舌还有一支利如刀剑的笔杆子,当然,起支持作用的还是那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畏之”“锤不烂,砸不扁”的铜豌豆脾气。
    李敖不是一个复古主义者,古今中外,凡是看不顺的,他都要奚落。他最受不了的,是台湾历来的政府对美国毕恭毕敬的奴才嘴脸,还有跟着日本屁股后面跑的媚态。他说美国是国民党的老子,李登辉是日本的奴才,喜欢用最俗最俚的语汇去表达自己的观点。
    李敖桀骜不驯、潇洒不羁的性格,冷峻犀利的文风,受到内地同仁的热烈追捧。一时,李敖热四起,杂文界掀起一股下笔如狂的骂客风潮。相比之下,宝岛上同属著名骂客的柏杨、陈映真的影响远不如他。也许也正在于,柏杨是个骂祖宗非常卖力的逆子,而陈映真则因为倾向左翼而鲜为深感“左祸”之苦的人们所提及。
    这个顽童骂客,近年来在大陆频频开辟电视专栏节目,评点时局,议论古今,他与大陆精英们面对面的对话似乎才刚刚开始。李敖们一直在传达着如下信息:在脐带的另一端,一群迷途已久的龙族子孙,正在竭力与母亲一起,共同酝酿华夏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