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圣陶家族:一脉相承的生命轨迹

文:邓红锦 李胜悦

    叶圣陶家族,一个儒雅而生动,朴素而高贵的家族。当面对文坛名家叶兆言的时候,我油然而生一种感慨:这个家族的三代人,总有人以朴素、美善而超群的作为赢得社会的广泛认同与赞誉,充当家族的代言人:思想宏大,行为极为和易从容;充满智慧,生活随意而有秩序;卓有成效的工作成为生活方式的一部分。一种自然而然的生命状态成为一个家族的气质,为我们的岁月提供了隽永的思想和回味。

于平淡中出隽永
    没有因为出身世家就刻意强求,一切随性而动
    叶兆言是一个随情随性、自在自得、纯朴儒雅、达观洞明的人。用陈村的话说他,“兆言为人为文的味道很好。软而不糯,熟而不腻,直而不迂,有信有义,自爱兼爱,宅心仁厚。”他的确是很自然的流露自己,随性平淡,看见那种气质超群的树,就会走过去,好象听到了什么招呼,把整个身体贴在树上好一会儿。身心凝注的样子,让人觉得那一刻,确实发生了一场他与树的心魂灵动的交流。
    写先锋小说驰名文坛的叶兆言,1957年出生在南京。1980年秋,叶兆言在《雨花》杂志发表了第一个短篇小说《无题》。他将《无题》寄给北京的祖父请老人家打分。叶圣陶写信给兆言,说这篇小说写得不错,说出了一点意思。祖父的话鼓励了兆言。
    叶兆言状态平和,看不到他的激烈与刻意,他始终不紧不慢地写着。在他看来,写作虽苦,却也是人间很美丽的一件事。只是美丽,不是峥嵘,不是竞技。他的“淡”,令人想到他的祖父。他热爱他的祖父,在文学上他也深收祖父的影响。
    叶圣陶的小说是遵循着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真切地观察,沉静地思考,在寻常中挖掘不寻常的所在,把平凡而具体的生活,从褶皱处一点一点打开来,似乎冷峭,却深蕴人生的热情与热切。如同他北京的四合院。三进院落。一字影壁、垂花门、抄手游廊、什锦花窗。正房、耳房、厢房一应俱全。临街的小如意门楼,砖雕精细。海棠树下,风清云淡,他和朱自清一类的好友,在树下喝下几斤酒,清淡中的浓郁如同某种寓言。在这样的文风熏陶下,叶兆言的创作当然也是淡中求意了。
    叶兆言现在是江苏省作协的专业作家。从中篇小说《悬挂的绿苹果》、《枣树的故事》、《状元镜》、《追月楼》,长篇小说《死水》、《花煞》、《1937年的爱情》,《没有玻璃的花房》再到刚刚推出的《我们的心多么顽固》,叶兆言一次次在超越着自己,也引来文坛的竞相评说。
    虽然他以自己的随性、平淡成为了一个作家,可是他自己却说:“祖父不鼓励父亲当作家,父亲对我也是这样。我是一个听话的孩子,确实从小没想过当作家。”
    叶圣陶不鼓励子女当作家,是为了让他们走出自己的路,不要一味的追逐。而叶兆言的父亲叶至诚却始终带着一个残缺的作家梦。

时代的原因,造成可悲的遗憾
    叶兆言出生时,在省文联担任创作委员会副主任的父亲叶至诚刚满30岁,是当时文联机关最年轻有为的干部。母亲姚澄是省锡剧团著名演员,正红透半边天,一家人都陶醉在幸福中。“兆言”这个名字,就是各取夫妇俩名字中的“姚”和“诚”的半边组成的。
    叶兆言的父亲叶至诚喜欢藏书,曾在首届金陵藏书状元的评选中被评为状元。祖父留给父亲的高大的书橱是兆言童年最早面对的事物。叶兆言知道,他父亲的藏书始终环绕着他自己的作家梦。但父亲却不允许叶兆言看他的藏书。当年,叶至诚因为写作被打成右派,之后又被迫违心写作,他希望叶兆言和文学毫无关系。以至于高考制度恢复后,父亲坚决反对叶兆言考文科,但因为眼睛不好的缘故,叶兆言却只能考文科。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父亲连一个笑脸都没给他,只是嘱咐他以后不要写东西。
    在当时身受打击的情况下,他很理解父亲的想法,所以父亲难圆的作家梦成了叶兆言的伤心事,每每提起都忍不住流泪。其实,叶兆言想当一个作家,正是因为他大量阅读了父亲的藏书。
    叶至诚曾经描写了和父亲一起改文章的情景:“父亲先不说应该怎么改,让我们一起来说。你也想,我也想,父亲也想,一会儿提出了好几种不同的改法。经过掂量比较,选择最好的一种,然后修改定稿……父亲不赞成在文章里多用‘喜悦’、‘愤怒’、‘悲哀’之类抽象的词儿,也不赞成堆砌许多比喻和抒情的词句。他喜爱白描的手法,每看到我们的文章里有传神的描写,他会满意地说,‘这里可以吃圈’。”
    叶至善、叶至诚、叶至美三兄妹写的稿子编成了一本集子。叶圣陶替三兄妹的第一本文集题了书名,叫做《花萼》。后来三兄妹又出了第二合集《叶子》,朱自清在所作序言中这样评价叶圣陶一家:“圣陶兄是我的老朋友。我佩服他和夫人能够让至善兄弟三人长成在爱的氛围里,却不沉溺在爱的氛围里。他们不但看见自己一家,还看见别的种种人;所以虽然年轻,已经多少认识了社会的大处和人生的深处。而又没有那玩世不恭,满不在乎的习气。” 
    虽然父亲的写作生涯是很遗憾的,可是依然继承了祖父的平淡、冷静,反对叶兆言从文,却不会横加干涉。在家庭一脉相承的环境氛围里,也只有时代才会造成遗憾。

于价值中看成就   做个勤奋有用的人
    叶兆言说,作为中国伟大的教育家,祖父总是言传身教,亲力亲为的。祖父的教育名言如此简洁:“做一个有健康的身体、良好的习惯、一技之长的人就行。”他在家从来就反对子女今后要当什么家,他始终倡导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就行。也许正是这普通教育观的影响,叶圣陶的儿孙辈中,上大学的除了女儿叶至美和孙子叶兆言外,其他都是中学、中专文凭,甚至有的孙子至今还在当着工人。
    叶圣陶认为教育就是养成良好的行为习惯。为此,20世纪40年代,他专门写过《习惯成自然》和《两种习惯养成不得》。他理解“成自然”就是“不必故意费什么心,仿佛本来就是那样的意思”。他在《习惯成自然》一文中写道:“要有观察的能力,必须真个用心去观察;要有劳动的能力,必须真个动手去劳动;要有读书的能力,必须真个把书本打开,认认真真去读;要有做好公民的能力,必须真个把公民应做的一切认认真真去做”,这样,我们“所知”的才能逐渐化为我们的习惯,成为相应的能力和素质。庞大而沉重的工程被他概括成恬淡渐进的过程。
    叶兆言说,祖父在诠释教育的同时自己也是严谨勤奋的。他从二十年代开始从事编辑出版工作,编撰或主编的中小学教科书有《开明国语课本》、《国文百八课》、《开明文言读本》等。1950-1966年,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四套约500册中小学各科教材中,有许多书稿都经他逐字逐句推敲修改定稿。他认为教材的神圣如同教育的神圣,他不允许一个字的疏忽出现在工作之中。从如何编写语文教材入手,针对教材标准、教材性质、教材功能、教材归宿等环节,他都提出过许多精辟的见解和独到的措施。
    叶兆言敬佩祖父的工作精神,自己的写作也是精益求精。他回忆说:“在我的记忆中,祖父到了80多岁还是每天都在写字桌前坐8个多小时,写信、看书。他让我明白了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你作为一个作家,你是要工作的,工作是美好的,成功不成功都是身外之物。他并没有说,成功就是有车,有什么,他也没给我灌输这些东西,他只给我留下这么一个记忆 他一直在工作。”
    他所著20万字的《我们的心多么顽固》,在“布老虎十年金牌纪念书”应征中,击败众多对手,拔得头筹。据悉,该书首印将高达十万册。据看过叶兆言这部小说的著名作家余华说:“叶兆言的故事总是引人入胜,我想这是来自于他写作时令人尊敬的诚实,正是这样的诚实让他的才华和叙述中的人物故事熔于一炉,让他的故事张开了,让我们的阅读迅速投入进去,并且不能自拔。”
    叶兆言希望自己能不断地写下去,他渴望写作远远超过渴望成功。

走出属于自己的事业
    谈到祖父的成就,叶兆言言语中尽是敬佩之词,的确作为中国杰出的文学家、教育家、编辑出版家、社会活动家,叶圣陶给他的后辈塑造了杰出的榜样。他也谈到了伯父叶至善,因为伯父一生的成就最能证明叶圣陶对整个家族的影响。
    叶至善,生于1918年。叶圣陶并不刻意设定培养方向,而是让儿女的思想自由发展,由此,叶至善从小就养成了独立思考的习惯,这对他日后从事科普创作和科普编辑工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叶至善正式迈进科普的大门,是在1945年。叶圣陶虽然是一位教育家、文学家,但也非常喜欢自然科学,尤其是生物学。他在开明书店工作时领衔编辑的专给初中学生看的刊物《新少年》,就经常刊载由王峻岑先生撰写的妙趣横生的数学小品。这些作品一度也曾让上了高中的叶至善着迷。1945年,叶至善加盟《开明少年》,正式做了一名编辑,也开始了他的科普编辑事业,他担任过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社长、总编辑,中国青少年出版社副社长。1963年加入民进,是第二至五届全国政协委员,第六至九届全国政协常委,先后当选为民进第七至九届中央副主席。
    伯父继承了祖父的性情,把工作看成日常,在看似普通的作为中承载远大的理想,并以平常心、慈悲心面对生活。他提出,给孩子们写东西、编东西,得给自己立三条规矩:第一条,要跟孩子们讲清楚的事儿,先问问自己是否弄清楚了;第二条,要让孩子们感兴趣的事儿,先问问自己是否感到了兴趣;第三条,要让孩子们感动的事儿,先问问自己是否被这事儿感动了。
    虽然叶至善的发展方向和叶圣陶不同,可奋斗的过程,对工作的态度,精益求精的的精神却一脉相承。而叶兆言走的路依然不出“家规”,他自己都叹道:祖父作为教育家无论在社会还是在家庭都很成功,宽容的下面有着独特的内涵,让人不经意间如影随形。
    三代人成就的事业不尽相同,可是精髓相同,大家之气融会贯通,平淡之中浑然天成的灵性,无欲无求,非凡儒雅。

于钟情中爱家庭
    叶兆言不止一次的说到家庭之爱。作为事业成功的人,叶圣陶在家庭这个小组织上一样的全情投入,他的后人也是继承这样的家庭观念。
    叶兆言说,祖父是个恋家的人。1939年8月19日,日寇出动27架飞机对乐山进行大轰炸。叶圣陶一家六口人,险些被大火活活烧死。当时叶圣陶在成都中学教师暑期讲习所讲学,不在家中。多亏叶至善急中生智,弄开封死的后门,带领一家老少冲出火海。之后祖父多次谈到这件事,他说“我很懊悔到了成都去,没有同他们共尝这一份惶恐和辛苦。”没能够与亲人共危难,对他来说是很大的伤痛。
    叶圣陶与妻子胡墨林的爱情,为人倾慕,被赞叹为旷世之爱。日常,叶圣陶喜欢和胡墨林一起去买菜,他穿什么衣服都是妻子管着,那时侯他就像一个小孩子。在叶圣陶的日记中常有这样的话:“墨不在家,便觉异样,” 叶圣陶和胡墨林携手共度了41年的岁月。胡墨林于1957年3月2日过早地去世了。叶圣陶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墨以今日逝世,悲痛之极,……余四十年来相依为命之人至此舍我而去矣”,“永不忘此惨痛之日”。胡墨林去世后,他把胡墨林20世纪30年代以及去世前的照片放大后挂在卧室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陪伴着自己。叶兆言回忆,直到祖父逝世的前一年,每逢3月2日,他必定在日记上记着:“墨逝世若干年矣”,从未中断。
    这种爱家恋家的情节,也是直接传承。叶圣陶和儿女们一起讨论写作,叶至善和孩子们一起合作小说集,叶兆言的名字是父母爱的结合……充满了爱的家庭环境,孕育着自己的家族文化,衍生出来的便是淡泊、静谧、勤奋、进取的家族成员。
    谈话结束了,叶兆言的大家风范让我折服,从他身上流露出的家族印记是那么的明显,可是却又没有丝毫的束缚。他成就着自己的事业,和父辈、祖辈的成功毫无瓜葛,而其内涵又完全来自家族孕育。叶圣陶的魅力直接影响着家里的每个人,没有任何的硬性规定,却使淡泊、静谧的境界一脉相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