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面对孩子的无奈和羞愧

 /吴小彬

    吾生有涯而知无涯,懵懂和挫折中,居然就已经在世上活了几十年,而且成了一位小孩子的父亲。近来,我常常陷于对“孩子与未来”的苦恼与无奈中,心中早没有了当年初为人父的骄傲,只剩下了焦虑和对将来的担忧。
    首先,看到小小年纪的孩子,承受着那样大的学业压力,经常做功课忙到晚上十一、二点才睡,我就觉着难过。我们的学校很少考虑孩子的兴趣爱好,我们的老师好象全都热衷应试教学,尽管社会上指斥如潮,可添灌式教育决不懈怠一如既往。据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调查数据显示,由于课业负担过重,约有三分之二的小学生和四分之三的中学生睡眠时间不足。都说孩子是祖国的未来,可是,面对花朵们的非健康生活,却好像谁都无能为力,就连把觉睡足了这样的小事都无法解决,我们还有什么资格说爱护孩子就是爱护祖国的未来?

    事情的另一面,便是对孩子的娇惯乃至放纵,现在到处都有连自己的袜子都不洗的孩子。福州一位女孩考上了某名牌大学,但去了不到一个月就跑回来不读了。原因是大学的卫生区包干,女生宿舍的卫生间由女生轮流打扫、清理。轮到这位女孩时,她无法忍受卫生间的脏、臭,在电话中向母亲哭诉,说她忍受不了,每次打扫都呕吐不止,而且学校的饭菜也吃不习惯等等。诸如此类的委屈,每次都让母亲陪着女儿在电话里哭泣。最后女儿说她无法忍受,简直无法活下去了。为了女儿的生命安全,母亲赶紧让其退学回家。

    思来想去,我以为,造成这一切令大人孩子共同困窘的根本原因,还在于我们社会体制结构的弊端和激励机制的不良。众所周知,由于对物质财富的占有和支配方式的不同,社会分为不同的阶层和等级,占据优势地位的阶层和利益集团,总是极力把持和垄断自己的权势,不让其他阶层染指;而处于底层和劣势的社会群体,总是不甘受辱,总想摆脱困境,总要往上“发展”,大人们奋斗到一定程度,知道自己不行了,便把希望寄托于孩子,这前仆后继的伟业,多是从教育开始的,似乎也是唯一正当和被各方都能接受的方式了。这种情况,本来司空见惯于人类有史以来的多数时空,但由于当代中国的特殊性,尤其是这个国度庞大的人口数量,更兼权贵集团对社会优势资源和行政部门权力的操控及把持,而额外加剧了“竞争”的残酷。权贵阶层在拒绝其他社会阶层参与、监督其活动的同时,只把一些十分有限的“低下职位”和“递补名额”留给其他阶层的孩子,有意将中下阶层子女进入上流社会的通道设计的非常狭窄,而众多的中下阶层的孩子,便要在这狭窄的通道内为那极少的职位争抢。这种争抢,也就是所谓“生存竞争”,甚至在孩子们上幼儿园的时候就开始了。所以,从很小的时候,我们的孩子就没有了同龄的美国孩子的笑容,没有了美国孩子的快乐和玩耍;所以,我们的孩子从小学三、四年级开始,每天晚上就要做很长时间的功课。多是出于对孩子的歉疚和弥补吧,我们可怜的天下父母们,白天承受着繁重的工作压力,晚上回到家里,实在不忍心再来苛待被功课压迫着的孩子了,除了学习外的一切,家长都担待下来了,这也就是所谓“娇惯”了,因此,我们的孩子,许多连自己的袜子都不会洗,洗手间的异味也受不了。而这些在“生存竞争”的压力中和父母的“娇惯”下长大的孩子,将来怎样在社会上立足?怎样发展?城市的“小皇帝”在大学里势必要和来自农村的孩子相处,是不是还会有马加爵出现?他们毕业后,权贵集团会让出多少职位?就业前景和状况如何?这里哪一个问题,不让当父母的焦虑和担忧啊!

    80多年前,鲁迅先生曾写下《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深受旧社会旧文化之苦的鲁迅,告诫人们“孩子的世界,与成人截然不同;倘不先行理解,一味蛮做,便大碍于孩子的发达。所以一切设施,都应该以孩子为本位。”现在看,鲁迅先生真是深刻,造成现在孩子们困境的,不正是因为由成人主导的社会,过早地把“竞争的残酷”扩散到儿童世界吗?不正是因为大人迫不及待地把“成人的生活法则”传导给了孩子吗?可悲的是,我们很多人虽然认识到这些,却无力改变现实,无力祛除孩子们的苦难,无法给孩子一个属于他们的空间。所以,鲁迅的名言“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真像是空谷足音,令人心向往之,却无处无着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