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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贤亮:一城古堡一放翁
文/彭新卫(本刊记者)
他不像一般文人那样只会坐而论道,愤怒激动。他有那么一股闯劲但又活得那么淡定。他保持着思想的敏锐和行动的果决,他将文化附着在物品上生产价值,充实自己的人生,也影响着我们
20年前,他作为当代的著名作家,走进文学丛林,以其从苦难中咀嚼而来的精神力量,哺育了一代人的心灵。20年后,他已成为“文化资本家”,玩转商海,以其西部荒城中的“另类设想”,开辟出一条文化产业的未来方向。
走近张贤亮,感受“首富作家”的行走与思索,感受这天地一放翁的豪迈与激情。
自我表现最基本的是作为一个“人”
从气概冲天的《大风歌》到理性睿智的《唯物论者启示录》,张贤亮以一个作家的崛起进入人们的视野。20多年的伤痕岁月,换来的是对底层苦难的深重理解,他从那里走了过来,自豪的走在了文学的先锋和前列。
《当代文学史》这样评价他:“张贤亮是一位从生活的碱水中浸泡过来的,又在对苦难的咀嚼中力求发掘精神底层的力量,寻求美的心灵的归宿的作家。是一位有独特的精神气质,力求把诗意和哲理,浪漫激情与理性思索结合,并荡漾于他的艺术创造之中的作家。”
而对此,张贤亮似乎并不以为然。在他的眼中,一部能被历史存留并传承下来的文学作品,其实不可能盖棺定论,而文学评论家的赞扬或贬抑也只会被时代和观念所湮灭。他依然重复了那句多少年前的文学理解——文学是人学。
文学是自我表现的一种方式,而作家只关心作品对自己理念和情感的传达。同很多人标榜作品是自己的孩子不同,在张贤亮看来,出于一种偏爱他会说每一部作品都是他的一个孩子,但作品仍然是没有生命的。他说,作品都是他的产品。
对于这种产品,张贤亮对当代文坛并不看好。改革开放以来的二十多年,社会形态和结构变迁被压缩在一个太短的时期进行,作家们无所适从,变得茫然,惶惑,浮躁,整个文坛也同市场经济,同当年的五四一样处在一种无序化的状态之中。张贤亮说,这种不稳健的环境很难锻炼优秀的文学作品。而对于像他这样一个在文学界沉寂了多年的作家来说,虽然有“欲兴文章老来成”的自信和对时代与生活的敏锐触觉,但他的另一部关于家族命运的小说仍然不考虑在这样一个时候推出。在一个不适合严肃文学成长的时期,他的产品还在磨砺,还在等待时机。
但或许我们可以揣测,这种对于产品的理解,使他在很早以前就选择了一条和同时代作家不同的道路。
1993年,他下海经商了。 一方面是1992年的邓小平南方讲话,带动了建设第三产业的潮流,一方面也是出于对中国专业作家制度的质疑。作家制度难以促进文学生产力的发展,如此,张贤亮有了另一番视野。
1993年,57岁,或许真的是老骥伏枥,张贤亮做出了一个理性的决定,选择了另外一种不同于作家的职业生活。
对这样一种职业选择,张贤亮觉得并不存在角色上的转变问题。他说:“作为人,应该追求更为完满和充实的生活。在小说中,你可以操纵笔下人物的命运和喜怒哀乐;而在商场,你不仅不能操纵命运,而且还被环境操纵着。但也正是在这种不定性中,能磨练你的个性,使性格饱满,人生的经历更为丰富。角色,只是随社会分工而产生的附加而已,最基本的是作为一个人。”
为此,他选择了创办企业,真正彻底的深入市场经济的大潮中,去体验生活。
性格经商名气是一把双刃剑
办影视城不是出于金钱的考虑,这是张贤亮明确强调的,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凭这位多产作家的版税、稿酬,他已经能过得很舒坦,何况还是年近花甲的晚年。
对于经商,对于今天的成就,张贤亮在总结成功的因素时,没有侧重他已有的名望,也不自夸多么智慧的头脑,而把重心落在了性格。性格经商,张贤亮谈起当年的下海经商,谈起市场操作中的残酷竞争,他把“闯劲”、“不畏难”和“坚忍不拔”的精神作为成功的关键词。
《资本论》是让他“活”下来的精神读本。劳改时期接触的《资本论》从来不是时尚读物,在中国,一直以来它都是被当作“圣经”来阅读,而张贤亮发现了它作为科学著作的价值,《资本论》在他看来是一本建设市场经济的教科书。
而他的商业智慧也是确确实实存在的。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就足以证明:他把黄河水也卖掉了。他把黄河水唤做“中华民族的乳汁”,然后放进代表传统文化的中国结里,以10块钱一个卖给游客。如此,利润滚滚而来。仅此一招,你就不得不佩服他的智高一筹。
还有他的名气。张贤亮不无自嘲的说“张贤亮”三个字一文不值,还不如他的书法有收藏价值。
名人效应是一把双刃剑,张贤亮说,否则他在经营初期也就不会那么艰难。作为名人的聚光效应,自然使他受到更多的关注,如此,做事就必须谨慎。因为一旦稍有差错,就很可能将靠写作赚来的名声毁掉。他不敢贿赂官员,不敢偷税漏税,在没有具体完善的游戏规则的情况下他恪守着良心与道义上的规则。别人轻易能做到的事而他需要长期的等待。
名气是虚的,“张贤亮”的无形资产也是虚的。与此相关的,还有他文联主席的官职。为此他要顶住“红顶商人”的妄评。他说,一个文联主席,又不是省主席,作为地方官员要与下级的乡镇打交道,靠的根本就不是职位。
当之无愧在荒凉之地做时髦生意
2004年,张贤亮被评为“中国文化产业十大杰出人物”之一。如果说“中国作家首富”的封号他还只是默认,那么对于这一称号张贤亮则是以“当之无愧”四字欣然接受了。
与以高科技从事文化产业和靠投巨资建设文化产业不同,张贤亮是以少量资金,把荒地古堡变成了国家四A级风景区和影视城。在荒凉之地做时髦生意,他是真正的文化产业界的时尚先锋。对此,他是感到自豪的。他说,他的文化产业经营经验值得人学习。
而对中国的文化产业,他又是不敢乐观的。文化产业在西方占的比例相当大,有的甚至达到了30%到40%,而中国只怕还不到3%。中国的文化产业处于刚刚起步阶段,产值低,同样也不成熟。他举了个例子。中国2004年出产了220部电影,而真正为民众所知的无非《十面埋伏》、《天下无贼》等少数几部。
与此同时,知识产权也不到位,没和国际接轨,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还将处在一个市场逐渐有序化的过程中。张贤亮是有先觉的,在“知识产权”的概念在中国还不广为人知的时候,他就要恢复在镇北堡西部影城拍摄的著名影片的场景,再将它们转化为旅游商品之前,主动付给影片场景设计者一笔不小的费用,以取得利用它们的权利。
对于镇北堡西部影视城,张贤亮是乐此不疲的。他以一种玩的心态在管理企业。他把玩分为两种,一种是消耗性的玩,一种是创造性的玩。于前者,他不打麻将,不打高尔夫,不唱卡拉OK;于后者,他把所从事的工作当成一种乐趣,在工作中获得满足和快乐感。
以“出卖荒凉”而堪称一绝的镇北堡影视城,其实并不是简单的可以玩出来的。40多年前,还戴着“右派分子”帽子的张贤亮刚刚从位于宁夏贺兰县的西湖农场释放,转入现属于银川市的南梁农场就业。一个休息日他来到镇北堡赶集,远远地就被这座古堡所震撼,感受到一股不屈不挠的、发自黄土地深处的顽强生命力。古堡虽然破败而气势犹存,城墙上斑驳的累累伤痕透出它隐含的斗争性格,具有一种悲壮的精神内涵。他的小说《绿化树》,就将镇北堡改为“镇南堡”写进书里。
镇北堡西部影视城的奇特之处,在于它不是仿古建筑师打造出的楼台馆阁、王府宫殿,而是由影视美工师设计的多处影视场景的巧妙组合。它不是平面的景色、摆设和建筑,而是融合着人们熟悉的影视场景和人物命运的布景。影片《牧马人》《红高粱》《黄河谣》《老人与狗》《大话西游》《新龙门客栈》,电视剧《书剑恩仇录》《关中刀客》等在影视城内留下“黄金月亮门”“铁匠营”“酒作坊”“闺房”“土匪楼”“招亲台”“比武台”“新龙门客栈”“大话西游·牛魔王宫”“都督府”“盘丝洞”“绣楼”等40多处场景,已经吸引了来自海内外的近300万游客。
尽管如此,影视城的“主人”张贤亮仍然对影视城的前途不抱希望,这源于他对电脑科技的判断。张贤亮敏锐的感觉到现在的拍电影,必将朝着以后的制作电影全面倾斜,影视城有逐渐被电脑制作取代的趋势。为此,他看准了旅游方向。他有意将“镇北堡”向能代表中国西部古代风貌的小城镇格局发展,不断向农村化、民间化的方向转变,最终把它办成为一个体现中国西部古代小城镇风貌和古堡文化的主题公园。
而从2004年9月开始,影视城就已经不再收取拍电影的场地费。他预言,影视城将成为中国电影电视拍摄的一个里程碑。企业不但不会垮,还将成为一种文物。而他将把他的经商之路一直继续下去。
卖感觉给来自远方的客
把西部影视城作为旅游业来经营,张贤亮有他自己的管理理念。
说起企业的内部管理,张贤亮说起了接受采访前两天刚刚发生的一起“意外死亡”事件:一农民工由于操作失误而不幸死亡。为此,影视城不仅按国家规定的最高限额给予赔偿,表示慰问,还承担了这位民工父母的抚养费,做到让家属满意,同时也让企业其他的员工感受到了“第二家园”的温暖。我想这可能就是他所说的人性化管理的最好表达。
影视城的内部管理是非常严格的。张贤亮说,2001年ISO9001认证检查,影视城不仅达到规定要求,在某些方面还超过了规定。为此,国家认证中心主任王凤清女士亲自发给认证证书。
对内要求严格,对外才会获得认同取得收益。张贤亮为此还举了一个例子。他说,到影视城的游客经常把手机别在腰带上,有时上厕所不小心掉进粪池,影视城的员工会跳进几十方的粪化池,把粪抽干,找出手机来。另外,景区如果有游客出现心脏病发等情况,影视城会专人负责看护送回家。
成本似乎不在考虑之列。而张贤亮的回答是,这源于他对旅游业本质的一种理解。他说旅游业最根本的就是卖感觉。出售安全感、愉悦感、好奇心和被尊重的感觉。而被尊重的感觉是最重要的。现在很多景点,把游客当作放羊一样,任意驱赶,这不为影视城所取。他认为,游客之所以称为游客,而不是游人,就要把它们当作客人一样对待,给以真正的尊重。
宁夏五十年,张贤亮已经习惯了那里的水土、习俗,他很自然的把那里作为“第二故乡”。
采访中可以感觉到张贤亮先生谈吐的轻松和言语之间流露的豪情,而不时传过来的那只牧羊犬的吠声,也让人觉得这位直奔古稀的老人生活该是快乐的。为此,看他一直走下去,我们总会有所期待,而我还想着看看他的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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